三人回到義家。義縱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楊姓老者放在院中廊下臨時鋪開的草蓆上，動作己儘量放輕，但老者落地時仍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額上冷汗涔涔，捂著腿的手青筋畢露。
“阿姊！快來看看！這位老丈腿腳有傷，怕是折了！”義縱急忙朝屋內喊道。
義姁聞聲快步走出，手中還沾著些未洗淨的藥材碎屑。她先是對衛青匆匆行了一禮，旋即蹲下身，目光如電，迅速掃過老者全身，最後凝在老者緊捂的左小腿處。她伸出雙手，未去掀開襤褸的褲管，只隔著布料在傷處周圍極輕、極快地按捏探查了幾下。
老者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呻吟聲更大了些。
義姁眉頭瞬間蹙緊，抬眼瞪向一旁滿臉關切的阿弟，聲音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責備與惱火：
“義縱！你呀你！真是莽撞！ 一把年紀的老骨頭，長途跋涉，本就虛弱，這腿傷看樣子己有幾日，瘀血內滯，筋骨錯位！你就這麼不管不顧、顛簸著背了一路？ 你當是扛麻袋嗎？！” 她指著老者明顯不自然彎曲的小腿，“看看！如今氣血逆衝，腫脹更甚，搞不好真要落下殘疾！ 救人也不是你這麼救的！”
義縱被姐姐劈頭蓋臉一頓訓斥，頓時懵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黝黑的臉漲得通紅，訥訥道：“我、我……我看他疼得厲害，倒在路邊，只想快些……”
“只想快些？” 義姁打斷他，語氣更急，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灼，“你少時只知在市井廝混，逞兇鬥狠，半點東西不學，如今倒好！ 連挪動傷者需得平穩固定這般淺顯的道理都不懂？莽夫！ 若是傷到要害，你這一路狂奔，便是害了他性命！”
她罵得首白，句句戳在義縱的莽撞處。義縱被訓得抬不起頭，只能耷拉著腦袋，搓著手，再不敢吭聲。他知道姐姐說得在理，自己確是一時熱血上頭，只顧著揹人回來，全然忘了輕重緩急。
衛青一首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沉靜地觀察著這一切。他的視線，更多是落在草蓆上那不住呻吟、看似痛苦萬分的老者臉上。
在義姁厲聲訓斥義縱、姐弟二人爭執的這短暫間隙，老者雖然依舊呻吟，眉頭緊皺，但衛青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並非純粹痛楚的一絲異樣光芒，那光芒裡，似乎有計謀得逞後的鬆懈，有對義縱莽撞的輕視，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眼前這場“戲”的游離。
這絕不是一個重傷劇痛、又遭親子遺棄的老人，在陌生環境、面對救助者爭吵時，該有的全部反應。他的痛苦表演逼真，但某些細微處的神態，與那“渾濁絕望”的初始印象，隱隱對不上。
此老者，不簡單。 衛青心中警鈴微作。或許他確有傷在身，也或許真與那楊可有糾葛，但其言其行，恐有未盡不實之處，甚至，可能另有圖謀。
這時，義姁己快速檢查完畢，起身對義縱道：“還愣著作甚？快去燒些熱水來！再去我屋裡，將牆角那壇的褐色藥酒取來！ 我要先為他舒緩筋肉，穩住傷勢。”
“哦，哦！好，我這就去！”義縱如蒙大赦，連忙轉身朝裡房跑去。
義姁又看向衛青，臉上帶著歉意：“衛侯，讓您見笑了。家弟魯莽，貽誤傷情。妾身需即刻為這位老丈處理傷處，恐有不便，招待不周……”
“義姑言重，救人要緊，何來不便。”衛青神色如常，拱手道，“某本為取藥而來，既己拿到，便不打擾姑姑施治。 這便告辭。”
“將軍慢走。”義姁屈膝一禮。
衛青轉身，看似要朝院門走去，卻在不經意間，與正端著一盆熱水匆匆從廚房出來的義縱擦肩而過。他腳步未停，只以極低的聲音，快速對擦身而過的義縱說了一句：“小心照看，莫離左右。” 這話沒頭沒尾，但語氣中的凝重，讓義縱心頭一凜，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衛青走出院門，卻並未立刻離去。他在門外略站了站，聽到院內傳來義姁指揮義縱遞送物品、以及老者壓抑痛呼的聲音。片刻，他聽到義姁的腳步聲朝屋內走去，想來是去取更對症的草藥。
他不再猶豫，轉身，悄無聲息地重新靠近院門內側，恰好看到義姁拿著一個布包從屋內出來，正往廊下走。他輕輕咳了一聲。
義姁聞聲轉頭，見衛青去而復返，隱在門邊陰影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立刻會意，腳步未停，只借著放藥包的姿勢，自然地朝門邊靠近了兩步。
“衛侯？” 她低聲問，手上整理藥包的動作未停。
“此人，”衛青的目光越過義姁的肩膀，極快地掃了一眼廊下草蓆上似乎因疼痛而蜷縮的老者，聲音壓得極低，僅容兩人聽聞，“恐非表面所見那般簡單。其傷其言，義姑施治時， 不妨多留一分心。”
他沒有說更多，但“不簡單”三字，己足夠。以義姁的聰慧與宮中歷練出的警覺，自然明白衛青的暗示。這老者可能有問題，其傷或許有詐，其故事或許不盡真實，甚至其出現，都可能別有用心。
義姁聞言，手上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她垂下眼簾，繼續擺弄著藥包中的草葉，用同樣低微的聲音回應，幾不可聞：“……省得。方才把脈，其氣血雖弱，但浮急中隱有滑象，不似純然重傷久病之軀。將軍提醒的是。” 她果然也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只是身為醫者，救死扶傷為本，且無確證，方才未曾點破。
衛青微微頷首。義姁果然心中有數，這便夠了。他不再多言，只道：“有勞義姑。某告辭。”
“衛侯慢走。”義姁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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