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與其說是言語的勸解，不如說是肢體與氣息的支撐。他沉穩的心跳透過衣料傳來，指腹按壓穴位的力道精準而恆定，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難以抗拒的安撫力量。那狂亂的氣血在他持續的、耐心的疏導下，終於極其勉強地、一點點被捋順、平復。
陳阿嬌眼中的赤紅與渙散漸漸退去，神智一點點回籠。然而，身體的不適卻並未隨之消失，反而因為心神稍定而變得更加清晰。那股先前在體內左衝右撞、無處發洩的惡氣，並未完全消散，只是暫時被壓服下去，蜷縮在心口、肋下某處，形成一種沉甸甸、尖銳的悶痛，隨著呼吸一抽一抽地牽扯著，讓她難受得眉頭緊蹙。
她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卻先逸出一聲極輕的、帶著痛楚的呻吟。衛青立刻察覺，低聲問：“怎麼了？還難受？”
陳阿嬌抿了抿蒼白的唇，難得地褪去了平日的驕橫與尖銳，氣弱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吐出一個字：“……疼。”
這聲“疼”，又輕又軟，與她方才的激烈判若兩人，卻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衛青一下。他幾乎是立刻介面，語氣帶著一種混雜瞭如釋重負的欣喜與深重自責的複雜：“疼就好，疼說明氣血在動了。 你別急，我這就去給你抓藥，方才給你的丸藥便有順氣止痛之效， 你先服一丸，回頭我再讓義姑開幾帖更好的煎劑……”
他一邊說，一邊手下動作未停，甚至因為得知她“疼”而確認她是真的緩過來了，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一分，嘴角竟不自覺地、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純粹的、慶幸她還“有知覺”、還“知道疼”的、近乎本能的笑弧。
這細微的笑意，落在剛剛緩過神、正被疼痛折磨、且心頭依舊被背叛與屈辱啃噬的陳阿嬌眼裡，卻無異於一種刺眼的嘲諷！
疼就好？他還笑？有什麼可笑的？！ 是她此刻的狼狽可笑？還是她被至親背叛的處境可笑？抑或是，他覺得自己告知真相、看她如此痛苦的反應，是件值得“笑”的事？
一股混雜著羞惱、憤懣與遷怒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來，瞬間壓過了那點虛弱。她想也不想，抬手就朝衛青那張還帶著一絲未及收斂的慶幸笑意的臉上揮去！動作雖因虛弱而有些遲緩無力，但意圖卻清晰無比。
她要打掉他那礙眼的笑！
然而，她的手才揮到半空，便被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穩穩地、不容反抗地攥住了手腕。
衛青臉上的那絲笑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不贊同，甚至隱隱帶了一絲慍怒的神情。他看著她，目光沉靜，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就會打我是不是？” 他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除了動手，你還會什麼？方才氣得厥過去的是誰？”
陳阿嬌的手腕被他牢牢握住，掙脫不得。方才揮掌的動作耗盡了她剛積攢起的一點力氣，此刻被他如此質問，面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是計謀被識破、又無力反抗的尷尬與狼狽。她咬著下唇，用力想要把手抽回來，可衛青的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你放開！” 她低斥，聲音帶著惱羞成怒的尖利。
衛青非但沒放，反而握得更緊了些，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她，彷彿要看到她心底去：“我夠了？陳阿嬌，你鬧夠了沒有？ 方才是誰疼得話都說不出？這會兒有力氣打人了？”
“我不舒服！” 陳阿嬌被他看得更加氣惱，又掙不脫，只能梗著脖子，用殘存的力氣強調自己的“不適”，試圖佔據“有理”的一方。
衛青看著她這副色厲內荏、明明虛弱卻還要逞強的樣子，心頭那股因她方才險些出事而起的後怕與焦灼，混合著此刻被她“恩將仇報”般揮掌相向的憋悶，猛地衝了上來。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力度：
“你心裡不舒服，” 他緩緩道，目光灼然，“我心裡，也不舒服。”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猛地砸在了陳阿嬌心口。她掙扎的動作驟然停住了，抬起眼，怔怔地看著他。
他不舒服？他有什麼不舒服？……
她看不懂他眼中那複雜的情緒，只覺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那句“心裡也不舒服”，像是一句無聲的詰問，又像是一聲沉重的嘆息，將她所有未出口的辯駁、所有遷怒的藉口，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臉上那點強撐出來的怒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深切的疲憊與拉不下臉面的僵硬。
衛青見她終於安靜下來，眼中的激烈情緒也漸漸平復，這才緩緩鬆開了握住她手腕的手。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扶著她，讓她在坐榻上靠得更舒服些。
陳阿嬌垂下眼簾，也沒有看他。密室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兩人之間那未曾言明、卻又沉甸甸地橫亙著的某種東西，在無聲流動。
又歇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陳阿嬌覺得那股尖銳的悶痛似乎減輕了些，身上也恢復了些許力氣。她扶著案几，慢慢站起身，動作還是有些虛浮。
衛青也跟著站起來，想去扶她，被她微微側身避開了。
“我走了。” 她低聲道，聲音乾澀，不再看他，轉身，一步一步，有些踉蹌卻又帶著固執地，朝著門口走去。背影單薄，卻挺得筆首，彷彿要用這種方式，維持住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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