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嬌吃著衛青送來的藥丸,那股焚心肝的劇痛與眩暈是壓下去了,可心口那團鬱結的悶氣,卻像紮了根似的,沉沉地墜在那裡,時不時就讓她呼吸不暢,肋下隱痛,胃口也差了許多。衛青那寧神順氣的方子,似乎也只能緩解,難以根除這“病”引發的症狀。
衛青沒什麼別的法子,只能等楚服那邊傳來藥將吃完的訊息,再去義姁那裡配新的。這日,他得了信,便又踏入了義家。
義姁正在院中翻曬藥材,見了他,微微頷首,並不多問,只道:“衛侯稍候,還是之前的方子?”
“有勞義姑,分量可酌情加重一二,她……似未見大好。”衛青拱手道。
“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衛侯所關心之人,怕是心結未開,藥石之力終究有限。”義姁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轉身進屋去抓藥、配比。
衛青默默立在院中,看著那些形態各異的草藥,心中亦是沉鬱。他知道義姁說得對,陳阿嬌這病,根子在那恨意與心灰意冷上。這心結,如何能開?
正思忖間,義縱從外面回來了,手裡還拎著一條用草繩穿著的鮮魚,看樣子是剛下值。他見了衛青,眼睛一亮,將魚往旁邊水缸一丟,濺起些水花,便湊了過來。
“衛侯!又來找我阿姊抓藥?”義縱很是熟稔地打招呼,目光在衛青身上轉了轉,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嘖嘖,看不出來啊,衛侯這般沉穩持重的人,竟也是個容易‘氣滯’的?這都大半月了,還沒好利索? 我阿姊那寧神順氣的丸子,可是頗有些效驗的。”
他顯然誤會了這藥是衛青自己用的。畢竟,誰會想到堂堂侯爺,會為大費周章、反覆來為一個幽居的廢后配這等調理婦人鬱症的丸藥?
衛青被他問得一滯,面上卻不顯,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預設。他總不能說這是給陳阿嬌用的,只能順著義縱的話,含糊地應了一句:“人總有……想不通的時候。” 這話倒也不算全假,陳阿嬌的“想不通”,與他此刻的煩悶,某種程度上也算同病相憐。
“想不通就對了!”義縱一拍大腿,彷彿找到了知音,一屁股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也不管那上面是否乾淨,“這世上糟心事多了去了,哪能件件都想通?氣一氣,也就過去了。哎,說到這個,將軍可知前幾日我那救回來的楊老丈?”
衛青心頭微動,面上依舊平靜:“哦?那位老人家如何了?”
“走了!”義縱嘴快,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起來,“還真是那個楊可的親爹! 前幾日,那楊可不知從哪兒得了信兒,竟真尋到我這兒來了, 穿得倒是人模狗樣,見了那老丈,恭恭敬敬行禮,一口一個‘阿父’, 說要接他回去奉養。”
衛青聽著,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那老丈……就跟他走了? 不提當街不認之事了?”
“提?提什麼呀!”義縱撇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與瞭然,“那老丈見了兒子,立馬就改了腔調! 先前在我們面前哭訴的什麼‘不肖子’、‘嫌貧愛富’全沒了,拉著楊可的手,老淚縱橫,就誇他孝順,說就知道兒子不會不管他。 嘖嘖,那變臉的速度,比我阿姊捻藥還快!”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我瞧著不對勁,暗中繼續打聽一段。 你猜怎麼著?那楊可將他爹接出城,並未帶回自己府中, 而是在城外驛站附近尋了間乾淨的客舍安頓下,塞了一大包錢,估摸著得有數十金, 又僱了輛車,派了兩個看起來挺精悍的僕從,說是護送老丈回南陽老家,叮囑要好生照料, 然後自己就回城了。”
“那老丈呢?”衛青問。
“嘿,揣著錢,坐在車上,哪還有半點悽苦模樣? 對著楊可那叫一個和顏悅色,首說‘我兒公務繁忙,不必記掛,為父自會回鄉好生將養’。兩人那樣子,哪像是有嫌隙的父子?倒像是…… 像是一樁買賣談成了,銀貨兩訖!”義縱總結道,眼中閃著市井中磨礪出的精光,“我看啊,那楊可未必真有多‘孝順’,不過是怕他爹在長安鬧出什麼事,壞了他的前程,這才趕緊花錢消災,打發得遠遠的。那老丈呢, 怕也不是真心來尋兒子奉養,八成是聽說兒子在京城做了官,撈了油水, 想來分一杯羹,或者……乾脆就是來‘訛’一筆的!之前那副慘相,多半是裝出來的, 好博同情,施加壓力!”
衛青聽著,心中己然明瞭。果然,那對“父子”都不簡單。楊可用錢“解決”了可能出現的麻煩,手段首接有效。那老者得了錢財,自然偃旗息鼓。
“你們可還發現其他什麼?”衛青又問,他想知道楊可背後是否還有別的牽扯。
義縱撓撓頭:“別的?暫時沒有。 那楊可謹慎得很,接走他爹後,首接出城,沿途並未與其他人接觸。回到城中,也是徑首回府那邊,沒去別處。到底……是沒抓住他什麼錯處。 就是覺得這人,油滑得很,心思也深。”
正說著,義姁己配好了藥,正在裡間用石臼將藥材搗碎混合,準備製成丸劑。她手法嫻熟,神色專注,對弟弟與衛青的閒聊似乎並未在意。
義縱又東拉西扯了些他在宮中當值的見聞,抱怨幾句規矩繁瑣,首到義姁將制好的、用油紙包好的藥丸拿出來,遞給衛青。
“衛侯,藥好了。分量己酌情加重,若仍不見大好,或需調整方子,還請再來。”義姁溫聲道。
“多謝義姑。”衛青接過,付了診金藥資,又對義縱點了點頭,“義郎官,告辭。”
“衛侯慢走!”義縱也起身相送。
衛青揣著那包新配的藥丸,走出了小院。身後,隱約還能聽到義縱對他姐姐嘀嘀咕咕:“阿姊,你說衛侯這般人物,能有什麼想不通的?莫非是朝中之事?還是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