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
柳枝抽了新綠，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解凍與草木萌發的溼潤氣息。衛青剛從董氏珠玉鋪那扇不起眼的側門出來，將新配好的藥包交託給董氏，心頭那點因陳阿嬌病情反覆而生的沉鬱尚未散去，迎面便撞見一人，讓他腳步不由一頓。
來人意氣風發，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色官服，頭戴進賢冠，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屬於春風得意之人的笑容與光彩，正是中大夫主父偃。
主父偃此刻可真是劉徹眼中的大紅人。就在前幾日，他向陛下上了一道震動朝野的奏疏，核心便是建議令諸侯王推廣恩德，將其封國內的土地，分割封給自己的子弟，並奏請朝廷立這些子弟為侯。此策看似是“推恩”於諸侯王子弟，彰顯陛下仁德，實則是不動聲色、不費一兵一卒，便將強大的諸侯王國逐漸分割、削弱的絕戶計！此議一齣，朝堂譁然，有識之士皆驚其手腕之高明狠辣，而劉徹聞之大悅，深以為然，己著手準備推行。主父偃也因此聖眷愈隆，風頭一時無兩。
衛青對“推恩令”的深遠影響心知肚明，對此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亦是暗生警惕。但此刻狹路相逢，對方又是陛下近臣，且正得勢，於公於私，他都不能視而不見。
他面上不顯，停下腳步，對著主父偃規規矩矩地拱手作揖，語氣平和：“主父大夫，幸會。”
主父偃顯然也看到了衛青，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那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幾分熱絡。他疾走兩步上前，亦是拱手還禮，聲音洪亮，帶著刻意拉近關係的熟稔：
“哎呀！衛大人！當真是巧得很！ 不想在此處遇見將軍！” 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衛青身後的董氏鋪子，只是一家尋常珠寶鋪，並未深究，只笑道，“將軍這是……出來散心？還是公務路過？”
衛青不欲多言，只簡略道：“些許私事。”
“私事好，私事好！將軍日理萬機，也該鬆快鬆快。”主父偃連連點頭，忽然話鋒一轉，熱情邀請道，“相逢不如偶遇，這家酒舍，新釀的春酒甚是不錯。衛將軍若無事，不如賞光，與偃共飲幾杯，閒話一番？ 說起來，偃初至長安，落魄無依之時，多蒙將軍不棄，幾番代為引薦， 偃心中一首感念。今日正好聊表謝意！”
衛青聞言，心下念頭急轉。他自然不想與主父偃這等心思深沉、急功近利之人過多私下交往，平白惹人猜疑。但對方以“謝昔日引薦之恩”為名邀請，若斷然拒絕，未免顯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讓對方覺得自己倨傲，平白樹敵。主父偃如今聖眷正濃，實在不宜明著得罪。
而且，他方才從董氏鋪子出來，若立刻轉身就走，反而顯得心虛，引人探究。不如順勢應下，去酒舍坐坐，既全了場面，也可藉此觀察一下這位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思及此，衛青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略顯疏淡的笑意，點了點頭：“主父大夫盛情，卻之不恭。 只是某不善飲，略坐片刻便好。”
“衛大人肯賞光，便是偃的榮幸！請，請！” 主父偃見衛青應下，臉上笑容更盛，側身讓開道路，引著衛青朝掛著“春酤”旗招的酒舍走去。
二人一前一後步入酒舍。主父偃顯然是熟客，酒保殷勤地引他們上了二樓一處臨窗的雅間，雖不十分寬敞，但勝在清淨，可俯瞰樓下街景。
“將你們這兒最好的春酒，並幾樣時新小菜速速上來！”主父偃吩咐道，姿態豪爽。
酒保連聲應諾，退下去準備。
雅間內只剩下衛青與主父偃二人。窗外市井喧囂隱約傳來，襯得室內一時有些安靜。主父偃親自執壺，為衛青斟了一杯清澈微綠的酒液，酒香撲鼻。
“衛大人，請！” 主父偃舉杯。
“主父大夫，請。”衛青亦舉杯，二人對飲一杯。酒味清冽，略帶甘甜，確是春釀佳品。
放下酒杯，主父偃感嘆道：“曾幾何時，偃尚在齊地，困頓潦倒，滿腹經綸卻報效無門。幸得入長安，又蒙陛下不棄，授予官職。更賴大人等賢臣在朝，方能使偃區區之見，得達天聽。 這‘推恩’之議，若非朝中有識之士支援，陛下聖明獨斷，焉能成行？偃，敬大人！”
他又要舉杯。衛青心中明瞭，這是主父偃在試探他，尤其是他對其“推恩令”的態度，同時也在委婉地為自己尋求支援與同盟。
衛青不動聲色，只道：“大人過謙。‘推恩’之策，高屋建瓴，於國於民，皆有大益。此乃大夫之才，陛下之明，非某等之功。” 態度中立而謹慎。
主父偃聽出他言辭間的分寸，也不糾纏，轉而笑道：“大人才是過謙。誰不知將軍之功，威震匈奴，乃我大漢柱石。偃一介書生，不過動動嘴皮，耍耍筆桿，豈能與將軍沙場浴血、實打實的功勳相比？說來，偃對將軍用兵之道，亦是心嚮往之，只恨未能早生些年，隨將軍馳騁塞外，建功立業！”
他開始吹捧衛青的軍功，姿態放得很低，試圖拉近關係。衛青只是淡淡應道：“守土安民，分內之事。大人運籌帷幄，亦是報國。”
兩人就這樣，一個熱情奉承，試圖深談；一個滴水不漏，客氣疏離。酒過數巡，多是主父偃在說，談論近日朝政，品評人物，言語間不乏對某些“因循守舊”、“不識時務”之臣的譏誚，以及對陛下“銳意進取”、“革故鼎新”的盛讚。衛青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絕不深入。
首到酒菜將盡，衛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道：“多謝主父大夫款待。某營中尚有軍務待理，不便久留，這便告辭了。”
主父偃見挽留不住，也不再強求，親自將衛青送出酒舍，在門口又是一番客氣話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