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門宮,內殿。
午後光線慵懶地透過高窗,在地面投下狹長的光斑。陳阿嬌懶洋洋地歪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衾,臉色依舊有些懨懨的。楚服剛將衛青新送來的藥丸伺候她服下,又打開了劉陵昨日託她帶回的那個漆盒。
盒蓋一開,珠光寶氣頓時流瀉出來,赤金的步搖,羊脂白玉的鐲子,寶石耳璫……皆是難得的上品,價值不菲,更難得的是款式雅緻,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心意”。
然而,這“心意”落在陳阿嬌眼中,卻只覺刺眼無比。每一件璀璨的首飾,彷彿都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愚蠢與曾經的信任;她想起楚服轉述的劉陵在酒舍中那番“情真意切”的表演,想起那枚可能屬於劉徹的銀指環,胃裡便是一陣翻攪,連帶著剛服下的藥都似乎有些灼人。
“拿走。”她蹙著眉,別開臉,聲音帶著不耐與厭棄。
楚服知她心思,正要合上蓋子,陳阿嬌卻又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冷靜:
“等等。”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那盒首飾上,嘴角勾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過些時候,就是上巳節了。 你(對侍立一旁的長門宮令)把這些,還有……庫房裡那些我往日不常戴的、用不著的首飾,都挑揀出來, 分成幾份。”
她頓了頓,似乎在思索名單,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飯的菜式:“給平陽、隆慮幾位公主都送一份去, 就說……我幽居無事,這些身外之物也用不上了,送給姐妹們賞玩,全當節禮。”
長門宮令躬身應道:“諾。不知……可要附上娘娘的親筆書信?”
“不必。”陳阿嬌乾脆地打斷,“就說我身子不適,懶得動筆,讓她們不必回禮。” 她不想寫,也不知道能寫什麼。寫姐妹情深?她與那幾位,關係本就複雜微妙,寫客套寒暄?她又沒那個心情。
她目光又掃過那漆盒,補充道:“劉陵那兒……也照樣備一份回禮, 不必格外豐厚,與她送來的這些價值相仿即可。 同樣,不必多言。”
“諾。”長門宮令再次應下,上前小心地捧起那盒的珠寶,躬身退了出去,自去庫房挑選、分裝不提。
殿內重歸寂靜。陳阿嬌依舊歪在榻上,閉著眼,彷彿在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抿的嘴唇,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楚服在一旁的蒲團上坐下,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刺了一句:“總見你沒個好臉色的?你這般模樣,給誰看? 如今你出不得這長門宮,手裡沒半點實證,難不成還能立時三刻衝出去,和那劉陵撕破了臉,當面對質? 除了自己生悶氣,還能如何?”
陳阿嬌眼睫顫了顫,卻沒睜眼,也沒應聲。
自顧自說了句:“你還給她唸了咒,安了她的神! ”
楚服見她油鹽不進,想起昨日在酒舍與劉陵虛與委蛇的憋悶,還有那碗“清心咒水”,心頭也是一陣邪火,沒好氣道:“是是是,我還給她唸了咒,安了她的神! 你待如何?我說了實情你不爽,瞞著你不說你更不爽! 陳阿嬌,你倒是想通點行不行?這宮裡頭,誰跟誰是真的‘親’? 你恨的人,和你‘親’的人,難道就能因為你恨,便和你‘親’的人老死不相往來,一句話都不說了? 天底下沒這個道理!你這般鑽牛角尖,是打算把自己活活氣死在這長門宮裡才甘心?”
她這話說得首白,卻是大實話。陳阿嬌如今處境,猶如困獸,對外界幾乎毫無影響力。劉陵與劉徹之事,無憑無據,貿然發作只是自取其辱。
陳阿嬌依舊沉默著,只是胸口起伏略微明顯了些。楚服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疼,卻也讓她那團亂麻般的恨意與無力感,有了一絲被強行梳理的刺痛。她知道楚服說得對,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那股被至親至信之人聯手背叛的屈辱與怒火,如同毒焰,日夜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不得安寧。讓她“想通點”?談何容易!
良久,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聲音低啞:“……要你管。”
楚服被她這死鴨子嘴硬的模樣氣得一噎,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跟她廢話。心裡卻暗暗思忖:這陳阿嬌的氣性,真是越來越大了。以前雖然驕縱,但也沒像現在這般,一點就著,鬱結難消。 她目光狐疑地掃過空了的藥瓶。難不成……真是私下見了衛青,才長了這身臭脾氣?
這衛青也是! 楚服腹誹。他姐姐衛子夫是個麵糰性子,百依百順的,難不成他也學了去,對陳阿嬌這般忍氣吞聲、有求必應? 是,陳阿嬌可憐,可這般一味由著她性子,助長她的偏執與恨意,這病還能好得了嗎?衛青受得了她這陰晴不定、動不動就氣得厥過去的脾氣,我楚服可快要受不了了! 再這麼下去,沒等劉陵那邊出招,陳阿嬌自己先把自己折騰死了!
楚服打定主意,下次若有機會見到衛青,非得好好跟他說道說道不可。
楚服雖被陳阿嬌那副油鹽不進、偏執鬱結的模樣氣得夠嗆,卻也無可奈何。她知道,陳阿嬌這病,根子在火上,藥石只能緩解,難除根本。更何況,她自己清楚,陳阿嬌這“時時不安”、“噩夢驚悸”的症狀,恐怕還另有隱情,與自己脫不了干係。
巫術。
當初為了助陳阿嬌,更為了報復劉徹的絕情,她們暗中行陰私魘鎮之術,目標首指未央宮中的那位天子。她自詡道行不淺,又得了些“秘傳”,施法時極為隱蔽。那術法的主要影響自然在劉徹身上,旨在擾亂其心神,精神不寧,最好是能讓他對阿嬌生出悔意。
然而,巫蠱厭勝之術,最是詭譎反噬。陳阿嬌與劉徹,曾有過最親密的關係,命運氣運在某種程度上曾緊密相連。那術法之力,在影響劉徹的同時,竟也如同無形的絲線,隱隱牽連到了身在長門宮的陳阿嬌。尤其當劉徹被噩夢侵擾、心神激盪之時,那種強烈的不安、怨憤、乃至某種扭曲的“思念”,隱隱將陳阿嬌也拖入一種與之共鳴的、紊亂而不祥的夢境或心緒之中。
這也是為何陳阿嬌除了恨意難消,還時常感到莫名心悸、夜寐多魘、白日也精神恍惚、易受驚擾的緣故。衛青的寧神順氣藥丸,能緩解她自身鬱結帶來的不適,卻難抵禦這來自巫術牽連的、外來的心神侵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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