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節,清晨,平陽侯府。
平陽長公主正對鏡理妝,為稍後入宮赴上巳節宴做著最後的準備。銅鏡中映出她保養得宜、卻難掩精明的面容。今日宴非尋常,既是春日祓禊、君臣同樂的佳會,更是觀察風向、聯絡感情、乃至為家族未來鋪路的重要場合。她己精心備下數名能歌善舞、姿容出眾的美人,準備在合適的時機獻給皇帝弟弟劉徹,既是固寵示好,也是為自己增添在後宮的影響力。
正思忖間,管家匆匆而入,神色有些古怪,躬身稟報:“殿下,長門宮……派人送來了節禮。”
“長門宮?” 平陽執簪的手微微一頓,眉頭蹙起。陳阿嬌? 她怎麼會突然送節禮來?自陳阿嬌被廢幽居,兩人便幾乎斷了往來。兒時那點情誼,早在自己一次次為劉徹蒐羅美人、充實後宮時消磨殆盡,尤其在衛子夫之事後,更是形同陌路。如今這冷不丁的示好,是何用意?是單純的節禮敷衍,還是別有企圖?抑或是……陳阿嬌在長門宮聽到了什麼風聲,想借此試探?
平陽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一時摸不準陳阿嬌的意圖,不免有些惴惴。但禮數不能廢,她定了定神,吩咐道:“收下,好生登記入庫。來人可還說了什麼?”
“回殿下,只說是陳夫人的一點心意,祝殿下上巳安康,並未多言。”管家答道。
“嗯,知道了。下去吧。”平陽揮退管家,看著鏡中的自己,心思卻己不在妝容上。陳阿嬌此舉,著實令人費解。不過,她很快壓下疑慮,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宮中的宴會。
她帶著夏侯頗和兒子曹襄,乘車前往未央宮。宮宴設在風景秀麗的滄池之畔,柳絲如煙,春水盪漾,己是熱鬧非凡。宗室親貴、文武重臣攜家眷而至,衣香鬢影,笑語喧闐。
平陽很快從與幾位公主、翁主的寒暄中得知,隆慮公主,乃至淮南翁主劉陵,竟都收到了長門宮送出的、價值不菲的節禮,內容大同小異,皆是珠寶首飾與精美錦緞。聽聞並非只她一人收到,平陽心頭那點疑慮與不安才稍稍散去。看來,陳阿嬌此舉多半是心血來潮,或是借分贈舊物以示“大方”、“了無掛礙”,倒未必是針對她個人,或有什麼特殊圖謀。
放下這樁心事,平陽的心思便活絡起來,開始留意席間各色人等。她的目光,尤其落在自己那個有些憨首兒子曹襄身上。
此刻,曹襄正和皇長女劉利在池邊玩著遊戲——用特製的小網撈取順水流下的、染成紅色的熟雞蛋(“浮卵”)。曹襄笨手笨腳,不是撈空就是雞蛋從網中滑落,濺起水花,惹得劉利發出陣陣清脆悅耳的笑聲,小公主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活,毫不掩飾對曹襄笨拙的“嘲笑”與親近。
平陽看著這一幕,心中一動。劉利是皇后衛子夫所出的嫡長女,身份尊貴,深受皇帝和太后喜愛。曹襄是她的獨子。若是……能讓曹襄尚劉利公主,這該是多好的一門親事!親上加親,不僅能進一步鞏固她與皇帝弟弟的關係,更能將衛氏外戚與平陽一脈更緊密地繫結,對她、對曹家未來的榮華富貴,都是極大的保障。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迅速在她心中紮根、蔓延。她開始仔細打量劉利,越看越覺得這侄女活潑可愛,與自家兒子站在一處,倒也算……嗯,勉強算得上“般配”。她甚至開始盤算,該如何向劉徹和衛子夫委婉提及此事……
正想得入神,宴席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平陽抬眼望去,只見淮南翁主劉陵正從席間起身,她身側一名侍酒的宮女似乎不慎將果酒灑在了她華美的裙裾上,染溼了一大片。劉陵輕呼一聲,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懊惱與無奈。
“哎呀,真是對不住翁主!”宮女嚇得連忙跪下。
“無妨,只是汙了衣裙,換過便是。”劉陵語氣溫和,並未責怪,向主位的帝后及太后告罪後,便在侍女攙扶下,離席前往附近的宮室更衣。
平陽的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劉陵起身時,御座之上,她的皇帝弟弟劉徹,那投向劉陵背影的、帶著幾分玩味與深意的目光。平陽這個同樣在宮廷中長大、又善於察言觀色的長公主,早就看得分明。
她心中頓時“咯噔”一下,隨即湧起一股混雜著不悅、瞭然與一絲不屑的複雜情緒。
呵。
平陽暗自冷笑。她這邊還盤算著給阿弟獻上精心調教的美人,誰曾想,竟被劉陵這看似清高自持的翁主,不動聲色地搶了先機!
她看著劉陵窈窕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徑盡頭,心中對這位淮南翁主生出幾分厭惡。裝得一副冰清玉潔、才情高潔的模樣,原來骨子裡也不過是這等攀龍附鳳、狐媚惑主的下作手段! 偏偏還能哄得陳阿嬌那蠢人當初對她推心置腹,深信不疑!真是好演技,好心機!
想到這裡,平陽反而對自己預備進獻美人的舉動,生出一種理首氣壯的優越感。她至少是光明正大地為阿弟充盈後宮,延續子嗣著想, 挑選的也都是身家清白、知情識趣的女子,總好過劉陵這般,頂著宗室翁主的身份,行此曖昧不清、有損皇家體統的苟且之事!
再說了, 平陽思緒飄遠,自己那姑母館陶長公主,當年不也是這般,為父皇蒐羅美人,穩固地位嗎? 自己的母親王太后,當年不也是一步步走上後位的?這宮廷之中,母儀天下的氣度固然重要,但懂得經營、懂得為君王分憂、懂得利用一切資源鞏固自身與家族地位,才是生存與昌盛的根本! 陳阿嬌當初若有姑母一半的手段與心機,懂得適時低頭、安排妥帖的人固寵,而不是一味驕縱善妒,獨佔君心,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長門幽居的下場?說到底,是她自己沒有那份容人的氣度與經營的手腕!
這般想著,平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御座下首,那位始終溫婉含笑、儀態端莊、安靜地照應著太后的皇后衛子夫。
看著衛子夫那副柔順恭謹、毫無稜角的模樣,平陽心中那份因劉陵而生的不快,瞬間被一種志得意滿的滿意取代。到底是從她平陽侯府裡出去的人! 出身低微,懂得感恩,性情溫和,容易掌控。生了皇子,地位穩固,卻又從不恃寵而驕,對她也始終保持著尊敬。這樣的皇后,才是她理想中“合作”的物件。既能滿足阿弟對“賢后”的期待,又不會對她這個“舊主”構成威脅,甚至在某些時候,還能成為她的助力。
越看,平陽對衛子夫就越是滿意。 比起陳阿嬌的驕橫善妒、劉陵的虛偽狐媚,衛子夫的“柔順”與“可控”,實在是順眼太多了。她甚至覺得,自己當初將衛子夫獻給劉徹,真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