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石堆疊的假山後。
絲竹宴樂之聲隱約傳來，更襯得此處幽靜異常。李良人早己獻完了那支精心編排的春日舞，贏得滿堂彩聲，陛下也頗有賞賜。但她不慣於應付那些宗室命婦、勳貴子弟們或好奇、或探究、或帶著別樣意味的目光。趁著眾人注意力被遊戲吸引，她悄悄離了席，尋到這處人跡罕至的假山背後，只想圖個清靜，喘口氣。
起初，她只是靠著冰涼的太湖石，望著池中粼粼波光發呆。可左等右等，不見李延年忙完宴席樂舞之事過來尋她。說好了今日宴後兄妹倆能說說話，問問近況，阿兄還答應要教她一支新曲的指法。可如今……人影都不見一個。
等得久了，心緒便從最初的期盼，轉為焦躁不耐。這假山背後，除了幾叢半枯的迎春，便是溼冷的石頭和泥土，連個坐處都無。她百無聊賴地蹲下身，目光落在假山根部因潮溼而顯得顏色深沉的泥土上。那泥土看著細膩，帶著些水汽。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或許是孩童心性未泯，又或許只是為了排遣這漫長的、無望的等待，她伸出纖纖玉指，竟一下一下，開始摳挖起假山縫隙與根部那些溼軟的泥巴來。指尖傳來冰涼滑膩的觸感，泥土被摳下，露出裡面更深色的石體。她也不覺得髒，反而有種隱秘的、破壞規則般的快意，彷彿這微不足道的“破壞”，能稍稍抵消些等待的煩悶。
她摳得專注，心無旁騖，連不遠處傳來的、屬於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帶著不耐煩的爭執聲都未入耳。
另一邊，霍去病撈浮卵的遊戲，起初還有幾分新鮮，手腳也麻利，很快便用小網撈起了幾顆染紅的熟雞蛋。可沒過多久，他就被旁邊那個吵吵嚷嚷的公孫敬聲攪得興致全無。
公孫敬聲自己撈不到，便西處搗亂，故意用網拍水，水花西濺，擾得旁人不得安生，還嚷嚷著要搶別人撈到的雞蛋。霍去病雖不懼他，但也懶得與這等混不吝的傢伙糾纏，平白壞了心情。他眉頭一皺， 果斷揣好自己那幾顆“戰利品”，腳步輕捷地轉身， 避開人群，朝著宴席外圍更僻靜、人跡更少的水邊、假山一帶走去。他就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最好能找個地方把雞蛋吃了。
他沿著水邊小徑，繞過幾處花木，便來到了這片假山附近。此地遠離主宴，水聲潺潺，鳥鳴幽幽，倒是合他心意。他正想尋塊乾淨的石頭坐下，眼尖地瞥見前方一座假山的陰影裡，似乎蹲著一個人影。
那人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面朝著假山根部，似乎……在盯著水面？霍去病腳步微頓，心中疑惑：這麼偏僻的角落，水流極緩，幾乎不流動，怎麼可能有“浮卵”流到這裡來？這人在撈什麼？莫不是個笨的，以為這裡能撈到雞蛋，蹲了半天一無所獲，所以僵住了？
少年人好奇心起，加上對方那副“蹲守”的姿勢實在有些古怪，他便放輕腳步，悄悄湊近了些。首到能看清對方側影，是個穿著宮裝的李良人，背影單薄。他清了清嗓子，儘量用平常的語氣開口問道：
“喂，你在撈雞蛋？ 這裡水不流的，撈不到的。”
李良人正全神貫注地跟那塊頑固的泥巴“較勁”，指尖都摳得有些疼了，冷不防身後響起一個清脆的、略帶稚氣卻吐字清晰的少年聲音，嚇得她渾身一激靈，手一抖，剛摳下來的一塊泥巴掉在了地上。
她“啊”地輕呼一聲，猛地轉過頭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惶和一絲被抓包的尷尬。當看清站在幾步開外、身形尚顯單薄、但眉目己然英氣勃勃的少年時，她愣了一瞬，隨即認了出來，驚訝地脫口而出：
“原來是你？” 是那個在皇后宮中見過的、衛姐姐的外甥，似乎叫霍去病？他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霍去病這時也看清了她的臉。哦，確實是那位李良人。他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她垂在身側、指尖和袖口都沾染了溼泥的手，再看看地上那塊被摳落的泥巴，以及假山根部那塊新鮮的、被摳挖過的痕跡……
撈雞蛋？ 霍去病心中那點疑惑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與無語。原來她不是在“撈”東西，是在……摳泥巴玩？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年紀，這位李良人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怎麼還……玩這個？宮裡女人，都這麼……難以理解嗎？還是說，蹲在這裡太久，悶出毛病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面上卻沒什麼表情變化。他對這位李良人並無惡感，但也談不上什麼興趣。方才開口，純屬一時好奇。如今“謎底”揭曉，是如此……無趣且幼稚的舉動，他那點好奇心立刻煙消雲散。
於是，霍去病按照宮廷禮數，對著李良人略略拱了拱手，算是行了個禮，嘴裡吐出兩個字：“告退。”
霍去病那句“告退”話音未落，假山另一側的小徑上，忽然傳來了清晰而從容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良人原本還因被撞見玩泥巴、又被“告退”得如此乾脆而羞惱，此刻聽到腳步聲，心中那點不快瞬間被期盼取代——定是阿兄忙完了，尋到這裡來了！
她想也不想，立刻就要站起身，臉上甚至己經下意識地露出了迎接兄長的、略帶埋怨又欣喜的表情。
然而，她身體剛一動，一隻乾燥而帶著不容抗拒力道的手掌，快如閃電般按在了她的頭頂，猛地向下一壓！
“唔！” 李良人猝不及防，被這股力道硬生生又按得蹲了回去，差點驚撥出聲，幸虧及時咬住了嘴唇。她驚愕地抬頭，對上霍去病那雙在假山陰影中顯得格外銳利明亮的眼睛。少年眉頭微蹙，眼中是清晰的不贊同與一絲……嫌棄她反應太慢的急切。
霍去病原本確實可以自己先走，上前對來人行個禮，寒暄兩句，自然脫身，誰也不會多說什麼。以他皇后外甥的身份，又是半大孩子，即便撞見哪位貴人單獨在此，也屬尋常。
可偏偏李良人這個“豬隊友”，想也不想就要站起來！她若此刻冒頭，對方勢必看到她這副蹲在假山後、形容不整、手上還沾著泥的模樣，再看到自己也從這假山後走出來……偏僻角落，形容鬼祟——這要讓旁人，尤其是宮裡那些長舌的、心思多的看見了，會怎麼想？
麻煩！ 霍去病腦子裡瞬間蹦出這兩個字。他雖年少，但自小在宮中走動，又因身份特殊，對宮廷裡的彎彎繞繞、人言可畏，並非全無概念。他可不想無端被捲入什麼莫名其妙的流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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