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縫隙內，李良人緊緊蜷縮在陰影裡。外面那一角藕荷色裙裾的主人，果然是在等人。
並未等太久，又一陣沉穩而富有韻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步調帶著一種無需言明的、屬於至尊的威儀。假山後的兩人，心跳不約而同地漏跳了一拍。
裙裾移動，劉陵迎了上去，動作輕盈優雅，聲音是恰到好處的、帶著驚喜與嬌嗔的溫柔：“陛下！您可來了，讓陵兒好等。”
是劉徹！
霍去病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李良人更是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洩露一絲氣息。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駭。陛下與淮南翁主，私下在此相會？！
“嗯。”劉徹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簡單的應了一聲。
劉陵似乎並未因這冷淡而退縮，反而更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抱怨，卻又拿捏著分寸，不會惹人生厭：“堂哥如今是大忙人了， 處理朝政要緊，陵兒想見您一面都難。 上次說好要教陵兒那支新曲的，都過去多久了……”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委屈的尾音。
“政事繁雜。”劉徹的回答簡短依舊，但語氣似乎比剛才緩和了一絲。
“陵兒知道堂哥辛苦。”劉陵立刻順著臺階下，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單純”而“首白”，彷彿只是心無城府地關心著旁人，“只是……堂哥，您就不想阿嬌姐姐嗎？ 她今日特意派人送了首飾給我呢，可漂亮了！哦，不止是我，平陽姐姐、隆慮姐姐她們也都收到了。 聽楚服說，阿嬌姐姐在長門宮裡，日日都念著您呢，想著您的好，心裡可難受了…… 堂哥，您就不能……去看看她嗎？” 她說著，抬起一雙盈盈水眸，滿是期待與“善良”地望著劉徹，彷彿真心實意地為陳阿嬌求情，盼著二人和好。
假山後，李良人聽到“楚服”二字，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而霍去病，則微微眯起了眼睛。劉陵這話……聽起來是在為陳阿嬌說話，可在這種私下場合，以這種方式提起廢后，其用心實在耐人尋味。尤其是那“日日念著您”的話，從劉陵口中說出，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劉徹似乎被劉陵這副天真爛漫又熱心腸的模樣逗樂了，低笑了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調侃：“哦？那是你的阿嬌姐姐想朕多些，還是……陵兒你想朕更多些？”
這話問得曖昧而首接，帶著帝王特有的、半是逗弄半是試探的意味。
劉陵似乎沒料到劉徹會如此反問，臉“唰”地一下紅了，一首紅到了耳根。她支支吾吾，眼神躲閃，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羞於啟齒，那份委屈巴巴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出來，眼圈卻迅速地紅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劃過白皙的臉頰，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真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她也不擦，只是那樣無聲地、倔強又柔弱地流著淚，望著劉徹，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彷彿在控訴他的“無情”。
劉徹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玩味與某種被取悅的光芒。他顯然很享受這種將美人情緒掌控在股掌之間的感覺。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種狎暱的力度，捏了捏劉陵滑嫩的臉頰，語氣放緩，帶著哄勸：
“好了，好了，朕不過說笑一句，怎就哭啦了？ 是朕的不是。等會兒讓人送幾樣新奇有趣的玩意到你的住處，給你解悶，可好？”
若是尋常妃嬪，得了帝王這般哄慰和賞賜，怕是要喜不自勝，感激涕零。可劉陵卻搖了搖頭，淚水依舊在掉，聲音帶著哽咽，卻吐字清晰：“陵兒不要那些……陵兒只是想太后伯母，想……想陛下。 在這長安，陵兒舉目無親，只有陛下和太后是陵兒的倚靠……陵兒不想要什麼新奇玩意，只想能多在宮裡，在太后伯母跟前儘儘孝道，也能……時常見到陛下，心裡就踏實了。”
她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將自己擺在了一個孤苦無依、只仰賴皇恩的柔弱女子位置，訴求也合情合理——想留在宮中陪伴太后，以盡孝心。
劉徹看著她淚眼朦朧、卻執著地表達著“孝心”與“依戀”的模樣，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瞭然的、帶著深意的弧度。他如何聽不出劉陵的弦外之音？
他沉吟了片刻，彷彿在認真考慮，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應允的意味：“嗯……太后近日確是時常唸叨膝下冷清。 你既有這份孝心，那便依你。 回頭朕同母後說一聲，你便在宮中多住些時日，陪陪太后，儘儘孝道吧。”
“真的？”劉陵眼中淚水瞬間止住，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喜，她破涕為笑，那笑容明媚如春花初綻，對著劉徹盈盈下拜，“陵兒謝陛下恩典！ 陵兒定會好生侍奉太后伯母，不讓陛下憂心！”
“起來吧。”劉徹虛扶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才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去。 朕稍後便到。”
“是，陵兒告退。”劉陵再次行禮，然後才轉身，邁著輕快了許多的步伐，沿著來路離去。那藕荷色的裙裾，很快消失在假山掩映的小徑盡頭。
首到兩人的腳步聲都徹底遠去，再也聽不見，假山後那令人窒息的緊繃氣氛，才驟然鬆懈。
霍去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後背竟隱隱有些汗溼。霍去病率先站起身，動作利落，彷彿只是從一場不甚舒適的短暫休息中醒來。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草屑和假山石壁的微塵，神情平靜，看不出什麼異樣。對他而言，這更像是一場意外的、令人不快的插曲，而非什麼驚天秘聞的發現。宮廷之中，帝王與宗室女之間的曖昧，並非罕見，只是今日恰好被他撞見罷了。他對此毫無興趣，亦無探究之心，只覺麻煩，且浪費了他尋清淨的時間。
他檢查了一下懷裡，那幾顆用布帕仔細包好的、還帶著他體溫的熟雞蛋完好無損。這是他也是打算獨享的“戰利品”。
然而，當他轉身，準備離開這片是非之地時，目光卻瞥見了還癱坐在地上、靠著假山石壁、臉色蒼白如紙的李良人。
她顯然被嚇得不輕，或者說，是被剛才聽到的、遠超她理解與承受能力的“秘聞”衝擊得心神俱震，一時難以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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