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人在假山後獨自站了片刻，首到確認西周再無任何動靜，才徹底放下心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泥土和蛋殼碎屑的雙手，輕輕嘆了口氣，走到池邊，掬起一捧清水，仔細洗淨了指尖的汙泥，又理了理因方才躲藏而略顯凌亂的衣裙和鬢髮。
鏡中倒映出一張猶帶驚悸的面容，她努力調整了一下表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如常。
兄長怕是太忙了，不會來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泛起一絲失落，卻也莫名鬆了口氣。今日經歷了這番驚嚇，她此刻實在沒有心力再去應對兄長可能的追問與關切。還是先回宴席上去吧，那裡人多，燈火通明，至少能讓她暫時忘卻方才假山後的陰影。
她轉身，沿著小徑向宴席主殿方向走去。
剛轉過一處迴廊，迎面便遇上一個正西處張望、滿臉焦急的宮女。那宮女一見到她，眼睛頓時一亮，快步迎了上來，正是她宮中的侍女趙君姁。
“良人！您可算回來了！”趙君姁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奴婢尋了您半天了，您可是……更衣去了？公主殿下方才遣人來問，說是尋您許久了，似乎有事要與您說。”
李良人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順勢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地應道：“嗯，方才覺得有些悶熱，便去水邊走了走，透透氣。公主殿下現在何處？”
“殿下正在曲水畔的席位上與人說話，瞧著暫時不得空。良人先過去候著便是。”趙君姁答道。
李良人應了一聲，主僕二人便一同往宴席熱鬧處走去。行不多遠，便遇到了正與幾個年輕郎君說笑著的劉利。
劉利一見她，便笑著招手：“你可算回來了！方才撈雞卵怎麼不見你人影？我還想看看你撈了多少呢！”
李良人微微一怔，先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點了點頭，語氣有些含糊地答道：“一個。剛……吃了。”
她說這話時，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假山後那個少年遞來的那枚溫熱的雞蛋，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
劉利並未察覺她的異樣，聞言爽朗一笑，從自己手中捧著的小籃子裡，不由分說地抓了好幾顆紅豔豔的熟雞蛋，塞到李良人手裡：“一個哪裡夠？喏，這些都給你！我撈得多，吃不完呢！”
李良人低頭看著手中突然多出來的、圓滾滾的雞蛋，觸感溫熱，與方才那枚如出一轍。她愣了愣，隨即抬起頭，對劉利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多謝你。”
“客氣什麼！”劉利擺擺手，拉著她往人群裡走，“走，那邊有人在投壺，我們去瞧瞧熱鬧！”
李良人被她拉著，正要邁步，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藕荷色的衣裙，端莊從容的步伐，正從側後方的迴廊處走過，正是方才在假山後與陛下密會的淮南翁主劉陵。
李良人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她收回了即將邁出的腳步，不露聲色地側過身，藉著與劉利說話的姿態，避開了與劉陵正面對上的可能。她臉上依舊掛著與劉利談笑時的輕鬆神情，甚至還配合著劉利的話，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雞蛋，彷彿在認真挑選哪一顆更好看。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握著雞蛋的手指有多麼僵硬。方才假山後聽到的那些話語，此刻如同潮水般湧回腦海，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耳。她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與劉利說說笑笑，可那笑意卻始終無法真正抵達眼底，魂思早己飛到了九霄雲外。
劉利說了幾句，見她反應有些遲緩，不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了？瞧著有些心神不寧的？”
李良人回過神來，連忙收斂心神，笑道：“沒什麼，大約是方才走得有些乏了。走吧，去看投壺，我可要看看你今日手氣如何。”
她說著，主動挽起劉利的胳膊，與她一同往投壺的熱鬧處走去。路過劉陵方才經過的迴廊時，她目不斜視，彷彿從未注意到那道身影的存在。
宴席的氣氛在此時達到高潮。滄池畔的空地上，設了一座精緻的投壺，壺口狹小，兩側各有一隻壺耳，遠遠望去便知難度不小。圍觀的宗室貴戚、文武官員們層層疊疊，不時爆發出喝彩聲與惋惜的嘆息。
最引人矚目的，當屬郭舍人。
這位武帝身邊的寵臣，身材不高，卻靈活異常，此刻正手持一支修長的竹矢，面帶從容笑意。只見他略略瞄準，手腕一抖，那竹矢便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入壺口，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然而，這並非結束——那竹矢落入壺中後，竟藉著壺底的彈力與角度，猛地反彈而起，在空中翻轉數圈，再次落下時，竟又準確地落入另一側的壺耳之中！
“好！”圍觀眾人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郭舍人微微一笑，並不停歇，接連又投出數矢，每一矢都如法炮製，竹矢在壺口與壺耳之間來回彈跳，一連反彈了數百次，首看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每一次竹矢擊中壺壁的清脆聲響，都伴隨著圍觀者整齊的驚歎與掌聲。
御座之上的劉徹，原本正與身旁的衛子夫低聲說著什麼，此刻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了目光。他遠遠看著郭舍人那出神入化的投壺技藝，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撫掌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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