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利拉著李良人進了自己的偏殿,早有宮人備好了熱茶與新進的時鮮果子。二人脫了外出的大衣裳,歪在坐榻上,劉利依舊滔滔不絕地說著白日里投壺的種種精彩,說到興起處,還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郭舍人擲矢時的動作,逗得李良人也不禁莞爾。
說了一陣投壺,劉利忽然話鋒一轉,託著腮,眼中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神氣:“說起來,我舅舅投壺一定也很厲害吧?他做什麼都很厲害的。”
李良人一怔,沒反應過來:“殿下說的是……哪個舅舅?”
“當然是打仗最厲害的那個呀!”劉利理所當然地道,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衛青舅舅!不過他總是不愛參加這些宴飲遊戲,我都沒見過他玩投壺。但我覺得,他要是肯出手,一定不比那郭舍人差!”
李良人恍然,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誇了一句:“殿下說得是。其實……您的幾位舅舅,都挺厲害的。”
劉利聽了這話,很是受用地點頭,卻又補充道:“不止舅舅,我感覺外兄也厲害!父皇老是在我面前誇他,說他將來必成大器,比誇我還多呢!”
李良人剝橘子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外兄?”
“嗯!”劉利並未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道,“你應該沒注意過他吧?他叫霍去病,是少兒姨母的兒子,比我大。父皇可喜歡他了,說他天生就是將種,膽識過人。我瞧著也是,他騎馬射箭都比同齡人強出一大截呢!”
李良人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摩挲著橘子皮上細密的紋理,聲音平靜無波:“殿下說笑了。我一後宮妃嬪,怎會見過……霍郎君那樣的貴人。”
她說著“沒見過”,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閃過假山陰影中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以及那枚帶著少年掌心溫度的雞蛋。她連忙將這些畫面壓了下去,低頭繼續剝橘子。
劉利並未起疑,正要再說些什麼,門口傳來腳步聲,一道溫婉柔和的聲音帶著笑意插了進來:
“你倆在聊什麼呢?這麼起勁?”
二人連忙起身行禮。來人正是換了一身家常深衣的衛子夫,髮髻鬆鬆挽起,卸了釵環,臉上帶著淡淡的、屬於母親的溫和笑意。她顯然是從太后那邊請安回來,聽說女兒帶了李良人在偏殿說話,便順路過來看看。
“母后!”劉利立刻撲了上去,撒嬌地挽住衛子夫的手臂,將臉貼在她肩上,“我們剛剛說到外兄呢!父皇老是誇他,比誇我還多!母后你說,父皇是不是偏心?”
衛子夫被她這副爭寵的小兒女態逗笑了,伸手輕輕摟住女兒,撫著她柔軟的髮絲,柔聲道:“你父皇誇去病,是因為他確有可取之處。可我兒也很好啊,母后多誇誇你就是了。在母后心裡,我兒自然是最好的。”
她說著,低下頭,用臉頰親暱地摩挲著劉利的發頂,母女二人相依的畫面,溫馨而自然,彷彿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
李良人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燈火將母女二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衛子夫的手輕輕拍著劉利的背,劉利則像一隻滿足的小貓,窩在母親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著白日里的見聞趣事。那份毫無保留的寵愛與被寵愛,流淌在她們之間,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旁人都隔絕在外。
李良人垂下眼,只覺得那燈火忽然有些刺目。她悄悄移開視線,望著自己腳尖前的一方地面,喉間彷彿堵了什麼,酸酸澀澀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她早己習慣了獨處,習慣了不爭不搶,習慣了在熱鬧的角落裡安靜地做自己的事。可此刻,看著衛子夫摟著劉利的那雙手,聽著劉利那毫無顧忌的撒嬌聲,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等了一會兒,待劉利的話告一段落,便適時地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皇后娘娘,殿下,天色不早了,妾先行告退。”
衛子夫抬起頭,溫和地看了她一眼:“今日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君姁,好生送良人回去。”
“諾。”趙君姁連忙應道。
劉利還有些不捨,但也不好再強留,只得道:“那你明日再來找我玩!”
李良人笑了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再次行禮,便轉身退出了偏殿。
走出椒房殿的大門,春風迎面拂來,帶著春日草木的溼潤氣息,微涼。李良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撥出,彷彿要將方才那點莫名的酸澀也一併吐出去。
趙君姁默默地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段路,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良人……您怎麼了?瞧著好像有些不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