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他下樓去便利店買泡麵。家裡那位把泡麵當夜宵計量單位,一箱一箱囤都不夠。
便利店燈很亮。他在貨架前挑面,關東煮的霧氣從收銀臺飄過來,收銀臺邊站著個人。
馬尾,像用尺子量過的。便服,但站姿是制服的站姿,袖口扣到最後一顆。
童百川拎著泡麵的手穩得很,心裡已經過了三遍片:她來過家裡,認得這張臉。躲是躲不掉的,越躲越像有事。
他走到收銀臺結賬。她正低頭吃關東煮,蘿蔔咬了一半,抬眼看見他,像隨便看見個鄰居,微微頷首。
“這麼晚。”她說,語氣是街坊的語氣,“剛下班?”
“沒,”童百川打了個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卡住,揉了揉眼睛,“補覺失敗。人到中年,覺是補不回來的,遊戲倒是打得動,一打一宿。”
“一宿。”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笑了一下,“傷身體。”
“可不。”他嘆氣嘆得熟練,“主要是那通緝令鬧的,你看那大屏,紅色一層一層的,誰睡得著。”
“怕它?”
“怕。”他把“怕”字說得誠懇極了,“我那天在地鐵裡腿都軟了,現在睡覺都開著燈。”
“開著燈。”她點點頭,“好習慣。”
“是啊。”他接過找零,“您也晚。”
“值班,習慣。”她夾起一塊魔芋,咬了一口,擱下,低聲像在審片:“這條不行,重來。”頓了頓,“這片區的走訪歸我們組,前兩天還來過您那兒。今天運氣好,買個關東煮都能碰上倖存者。”
這話像玩笑,又不像。童百川配合地笑了兩聲,說慢用,拎著泡麵往外走。
走到玻璃門前,他停了半步。
玻璃映著街對面的路燈,映著他自己的影子,也映著那個沒回座位的女人。她已經不吃關東煮了,站在店門口的燈下,隔著一條街,正望著他這棟樓。望得很靜,像在數窗戶。
她手裡舉著平板。螢幕的光映在玻璃上,隔著一條街看不真切,但那片光的構圖他認得:一張定格照,正中一個人形。
他推門出去,沒回頭,一路走回家,進樓道,爬樓梯。十六級還是十七級,他這次沒數。
夜裡一點,他剛躺下,門被敲響。米六合舉著手機進來,充電寶的線拖著,臉色發白,進門先反手帶上門,像後頭跟著什麼。
“出事了。”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民宿住宿登記的公開頁面,一行登記資訊,名字打了碼,性別女,登記單位那一欄,白紙黑字。
詭異管理局,江城排查組。
“今天下午入住的,就住對面。”米六合嚥了口唾沫,手指在手機上劃拉,“我查了,那間房在民宿訂得最貴,三樓帶陽臺,視野最好。視野正對哪兒?正對咱家客廳和首播間那面牆。”
童百川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條縫。
馬路對面,民宿三樓的窗戶亮著一盞很小的燈。燈下有個人影的輪廓,不動。人影手邊一方更小的光,冷的,平的。
平板的光。
隔一條街,那方冷光對著他家,像一隻不肯眨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