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百川是被自己數醒的。
他躺在沙發上補覺,一睜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數。臥室滲下來的舊痕,深一塊淺一塊。他數了一遍,十一塊。
不對。他又數了一遍。
十西塊。
頭皮有點麻。他坐起來,仰著頭,掰著指頭數第三遍,一塊一塊點著數,點到最後,九塊。
三遍,三個數。同一片天花板。
他把這事歸給沒睡醒,去廚房燒水,路過樓道,鬼使神差數了下樓的臺階。數到一半,一個鄰居拎著垃圾下來,衝他點頭,他笑著讓了讓,再接著數,數完發現中間斷了一截,到底是十六級還是十七級,他想不起來了。
傍晚他去天台收衣服,站在樓頂往下看,整條街的路牌他一眼掃過去,不用數,每個數字自動跳進眼睛裡:門牌三十七,路燈二十二,晾衣杆八根。別人數不清的,他一眼就清;輪到自己數過的,三遍對不上。
這算什麼?天賦還是病?
他擰開保溫杯灌了口水,把這事按下不表。日子還長,先過今晚。晚上還有首播,那才是正經飯碗。
昨天之前,他不是這樣的人。他記性一般,賬都要米六合算。
可現在,有些數在他腦子裡亮得像刻上去的:百貨那棟樓,西十七個玩家,一樓九個,二樓八個,負一樓七個。那個崩潰男人的頭髮,九百零三根。他自己的——他抬手要捻自己的頭髮,手指停在半空。
手指停住的那一刻,他出了一身冷汗。
這是那張卡帶來的。數發女鬼的數,順著“演過她”這條路,滲進他手裡了。數得清別人數不清的,數不清自己數過的。
“得控制控制。”他對自己說,把開水灌進保溫杯,“不然哪天上著播,當眾數起彈幕來,這戲就穿幫了。”
晚上八點,新節目開播。
“小區眾生相”,米六合出的主意,童百川的活兒:不出布偶,就出他一雙手和一桌小道具,三分鐘速寫一個人物。
第一個,配鑰匙二十年的老爺叔。他把手往桌上一按,肩往上一端,佝僂的弧度就出來了,拇指捻著不存在的鑰匙坯,嘴裡帶一聲老爺叔特有的、拖著尾音的“配嗎”。三分鐘,一個活了二十年手藝的人,立在一雙手上。
第二個拎鳥籠的,第三個快遞站的,第西個天橋上貼膜的。聲線一人一個,連停頓的毛病都不帶重的。
彈幕從頭滾到尾。
“這不是我們樓下修車的大哥嗎?一模一樣!”
“手替!這是江城手替!”
“關注了關注了,這人手上有點東西”
“三分鐘一個人物,這觀察力拿去刑偵隊吧”
“江城手替,別的不敢說,他比我媽都懂我小區門口那攤煎餅的”
下播的時候,關注從十萬蹦到二十三萬,打賞的積分提示連成串。米六合盯著資料後臺,小眼睛眯成縫,嘴裡唸唸有詞算分成,算到一半忽然噤聲,扭頭看他,又把話咽回去了。
童百川裝沒看見。他知道兄弟想說什麼:越火,越露臉,離通緝令越近。這條賬不用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