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百川是被一張表拍醒的。
不是比喻。凌晨三點半，一沓列印紙拍在餐桌上，震得醬油瓶跳了一下。童百川從床上爬起來，看見米六合站在桌前，圓臉上兩團青黑，像三天沒合過眼。
“你給我起來。”米六合聲音在抖，條理卻清楚得嚇人，“咱們對個賬。”
表格是列印的，紅筆勾過。第一列，地鐵副本的首播時段；第二列，百貨副本的首播時段；第三列，兩段時段裡童百川首播間的水印截圖，畫面停在開播中的空臺口。
“地鐵那次，你說你手機進水送去修了。”米六合的手指戳在第一行，“維修店的單子我調出來了，你根本沒送。百貨那次，你說你通宵剪片，剪片軟體的後臺記錄裡沒有你。兩場副本，兩段失聯，一分不差。”
他又抽出第二張紙，兩張側臉並排，底下標了三組數字。
“身高，一米七六，回放裡那位的坐姿腿長推算，誤差一公分。步態，左肩略沉，你走路就這樣，群頭那會兒扛箱子壓的。下巴收的角度——”
“行了。”
童百川把紙翻過去扣在桌上。
米六合把筆也往桌上一放，聲音發顫：“我一晚上一晚上地不敢往下想。可是資料不會騙人。”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有夜班電動車駛過，聲音遠了。米六合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指還在桌沿一下一下敲，敲的是算盤的節奏，這是他緊張時的老毛病：“最後一條，前天你首播，布偶的動作，和天幕上數頭髮那位的手勢，我用軟體逐幀跑過，重合率……”
“我說行了。”
童百川看著他。看這兄弟圓臉小眼，眼睛裡全是血絲，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亮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調到了最高亮度。
躲是躲不過去了。資料不會騙人，這話米六合說了十年，第一次用在刀刃上。
“你先坐好。”童百川說，“坐穩了。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站到客廳中間，理了理並不存在的衣領。
然後他把那張怨靈卡，鬆開了一點點。
只鬆了一點點。地鐵那晚攢下的家底還壓在卡里，他放出一道縫——低於三成的弱效狀態，夠嚇人，不夠要命。就這一點點，客廳的燈閃了一下，滅了。樓道里的聲控燈從門口一路往樓梯間熄過去，一層，一層，像有什麼東西順著樓道往外走。樓上的狗剛叫了半聲，噎回去了。牆裡的水管嗚咽起來，嗚咽聲順著管道爬進牆壁，整個屋子像活了一樣在低聲哭。室溫肉眼可見地降下來，撥出的氣都有了形狀。
米六合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他沒跑。他坐在地上，後背抵著沙發腿，哆哆嗦嗦把手機舉到胸前，螢幕的最高亮度懟在自己臉前，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鬼、鬼怕光……大概。”
舉著手機，他又想起什麼，另一隻手摸出充電寶，插上線，連人帶機抱成一團。
童百川把卡收了。燈亮回來，水管停了，室溫往回升。
米六合癱在地上喘，喘勻了第一句話是：“你、你剛才那玩意兒，收乾淨了嗎？”
“收乾淨了。”
“收乾淨就行，收乾淨就行。”他重複了兩遍，像在給自己唸經。唸完了，人才想起來問正事：“我死之前能問一句嗎，你到底是什麼？”
“人。”童百川蹲下來，“你兄弟，跑龍套的，人在詭異遊戲裡抽了張卡。那兩晚都是我。怨靈是我，數頭髮的也是我。”
米六合盯著他看了十秒，忽然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搶過桌上的表格，翻到最後一頁，手抖著寫了個標題，寫完又抬起頭：
“等一下，我先算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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