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百川一夜沒睡，天亮後還站在浴室鏡子前。
鏡面幹了。水汽沒了，半張臉沒了，乾乾淨淨，只照出他自己的黑眼圈。他用指尖碰了碰鏡面，涼的，就是一塊普通玻璃。
昨晚那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整夜。
後臺。
他想破了頭。江城沒有叫“後臺”的地方，沒有叫“後臺”的機構，配給點、管理局、天幕運營方，全叫得上名號的單位他對著天幕黃頁翻了一遍，沒有。他認識的人裡，最“後臺”的是小區門口配槍的保安，人家姓侯。
他還跑去天幕論壇搜了詞條。“後臺”兩個字，搜出來的全是劇組八卦：某某資源咖後臺硬，某某空降男二是誰誰的關係。龍套圈的行話裡，後臺就是關係，就是你能進組別人不能進的那個原因。
童百川跑十年龍套，最恨的就是這個詞。他演屍體都能演出層次，輸給過帶資進組的木頭。
所以水鬼這話才瘮人。一個地鐵裡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託著鏡面，用他最恨的行話，說他有後臺。
“哥們兒，”他對著鏡子啞聲說，“我要真有後臺，至於十八次才過一條屍體？”
鏡子不答。想不通，就得吃飯。中午他去配給點，隊伍排出去半條街。他出門前壓了帽簷，通了緝的人，哪怕通緝的是“扮演狀態”，出門也是能少露臉就少露臉。
大屏立在配給點樓頂，通緝令迴圈播放。怨靈坐在座位上的正面照，被放大到三層樓那麼高，底下一行紅字：未知高危，發現即報。排隊的人一半在仰頭看，一半在低頭聊。
“依我看，管理局小題大做。”前頭一個穿工裝的大哥說，“它救人啊。全城都看見了，它救了那車廂的人。”
“救人是它樂意？”後頭大姐嗓門更大，“今天樂意救人，明天不樂意了呢？水鬼好歹有規矩，它連規矩都看不出來，才嚇人！”
“詭異哥不是那種詭！”
“你認識它？”
隊伍前排一個拎鳥籠的老爺子嘬了口茶：“吵什麼，讓它先通緝著。真要吃人，還得看它牙口。”
沒人笑。電子秤稱完米，兩隊人還在吵。
童百川縮在中間，帽子壓到眉骨，一句話不敢接。他現在算是明白了，什麼叫通緝令下的日子：自己給自己作證，還得先掂量會不會被抓。
晚上八點，他準時開播。
布偶戲是他復甦後的飯碗，臺口那塊紅絨布是用舊窗簾改的，布偶是清倉貨，全部家當就一盞補光燈。就這麼個臺，撐著他的生計。首播間最近剛破十萬關注，靠的是一段他演小區門口吵架夫妻的影片被轉瘋了。
今晚剛開播十分鐘，彈幕就不對勁。
“蹭詭異熱度，蹭得真自然”
“詭異哥救人的時候你在數頭髮，真好笑”
“蹭死人的熱度，噁心”
帶節奏的是一個掛著黃V的賬號，ID叫“盤點君”，粉絲比他多一個零。此起彼伏，首播間風向眼看要塌。
童百川在臺口後頭活動了一下手腕。
行，他想，飯碗被拍了，那就演一場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