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終於確認了什麼。青黑色的絮猛地一縮,像被燙到,貼著地面倒退著縮回隧道口,縮排陰影裡。水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下去,哭腔斷在半聲上。
站臺恢復了白得發冷的正常。廣播的女聲平平地響:列車即將進站。
童百川站在黃線後頭,兩條腿還在抖,抖得他自己都煩。
列車進站,車門開啟,他進去,找了箇中間的位置站好。整節車廂就他一個人。車開了,窗外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他對著黑玻璃裡自己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長好了再來。”他對倒影說,聲音啞的,“預約一下,我好準備盒飯。”
說完他自己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越怕越貧這毛病,改不了了。
城東倉排隊領配給的人不少。前頭兩個人正掰扯這個月的油又縮了水,一個說秤高秤低,一個說愛要不要,吵吵嚷嚷,倒把隊排得快了。
輪到他時,倉管員看了他一眼:“臉色白成這樣,中暑了?”
“沒事,”他說,“低血糖。”
“低血糖還拎兩袋米。”倉管員把袋子碼上小車,“前幾天那場數頭髮的,看了沒?我們家看到後半夜。”
“看了。”他說,“熱鬧。”
“熱鬧什麼呀,瘮人。”倉管員咂咂嘴,“我閨女倒好,學那個手勢,學了半宿。”
童百川拎著兩袋米出倉,太陽明晃晃掛在頭頂,曬得人發昏,他後背的汗才敢往下淌。
回到小區,天黑透了。他拎著兩袋米爬樓,爬到自家樓道,聲控燈應聲亮起。他一步一級往上走,鬼使神差,又數起了臺階。
從一樓到三樓,家門口這段,十七級。他上禮拜還數過,十七級,沒錯。
他放慢腳步,重數了一遍。一級,兩級,三級……走到自家門口,十九級。
童百川站在門口,米袋子墜得手疼。他不死心,把米放下,空著手,從第一級開始,一步一步,腳掌落實了再抬,數到門口。
十五級。
一級不多,一級不少,三遍,三個數。臺階還是那些臺階,牆還是那面牆,聲控燈照得明明白白。
他站在第十五級臺階上(如果它是第十五級的話),掏鑰匙的手停在半空。
白天,地鐵隧道里的水漬會動。
現在,他腳下的臺階,數不清。
有什麼東西,順著那張卡,或者順著別的什麼,正在往他的日子裡滲。滲得悄無聲息,滲得有跡可循。
樓道里很靜。聲控燈到點,啪地滅了。
黑暗裡,童百川沒跺腳讓它再亮。他就站在那兒,站了很久,才慢慢摸出鑰匙,開門,進屋,反鎖。
門外的樓道里,十七級臺階安安靜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也可能,是十五級。
也可能,是十九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