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童百川把客廳清出來,對著穿衣鏡排練。
白天台階的事按下不表,眼下有更要緊的功課:他有兩張卡,可他從沒試過一晚上換著用。地鐵那晚用怨靈,百貨那晚用數發,各演各的,一條戲路走到黑。可萬一哪天需要半道換呢?龍套的基本功,一人分飾多角,切換要快,破綻要小。
他先入怨靈。坐姿落下去,肩沉,氣沉,人釘在椅子上。屋裡靜了,靜得能聽見冰箱的電流聲,他坐了三分鐘,一動沒動。
然後他脫。起身,抖肩,像脫掉一件溼透的大衣。再入數發:頭垂下去,頭髮遮住半邊臉,右手抬起來,指尖虛虛地拈著,腰彎出一個數數人的弧度。
一,二,三。他空著手指,對空氣數了三個數,韻律就上身了。
換回來。再換過去。第三遍的時候出了岔子:怨靈的沉還沒卸乾淨,數發的韻律已經上來了,一個想坐死在椅子上,一個要用指尖點空氣,兩股勁在他身體裡打了個結,他當場岔了氣,咳了半分鐘。
第七遍,他摸到門道了:換卡像換戲服。怨靈是一件又冷又重的舊棉袍,穿上就往下墜,墜得人懶得眨眼;數發是一件薄紗,穿上指尖就發癢,癢得非要點著什麼不可。關鍵在換的時機:脫要順著勁,先鬆氣,再卸形;穿要反著來,先拎形,再沉氣。第七遍起,他脫一件穿一件,前後不過三秒。
三秒切兩張卡。擱劇組,這叫手快;擱這條命上,這叫保命的活兒。
他練到第十二遍,停下來喝水,發現不對了。
水杯舉到嘴邊,他停住。怨靈已經“脫”了十分鐘,可那件舊棉袍沒脫乾淨。肩上還墜著一點,冷。更明顯的是右手:指尖那點癢沒退。他把手攤開,對著燈看,指頭是安分的,可癢在更裡面,像有第二層指尖墊在真指尖底下,一下一下,敲他的骨頭。
收不乾淨。
演完了,出了戲,可有什麼東西沒退出去。它不鬧,就是不走,賴在他身體裡,像散場後沒走的觀眾。
他想起水漬、臺階、路牌。那些是滲進日子裡的,這個,是賴在身體裡的。兩條線,一個方向。
“先記下。”他對自己說,“往壞處想,早做打算;往好處想……”
好處他一時沒想到。
他又把兩件“戲服”各自抖開檢查。怨靈脫下來剩點冷,在肩上;數發脫下來剩癢,在指尖。各賴各的老位置,兩張卡的賬,各記各的。他又試了一組:切換越快,賴下的東西越多一點。快有快的代價,慢有慢的餘味。這條規律他默默收進兜裡,都是命換的經驗。
他去洗手間洗臉,抬眼,正對鏡子。
鏡子裡的人臉色不太好,黑眼圈,暗黃。他湊近了些,鬼使神差,抬手捻起自己一撮頭髮,對著鏡子數。數自己的頭髮,是檢驗那張紗脫沒脫乾淨最首接的法子:癢在不在,一數就知道。
一,二,三……
數到二十幾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鏡子裡的手指,沒停。
慢了半拍,那根手指在鏡中又虛虛點了一下,多數了一根,才停住。
童百川僵在洗手檯前,水龍頭沒關,嘩嘩地響。他和鏡子裡的人對視著。是他,眉眼是他,黑眼圈是他,可剛才那半拍,不是慢,是它自己的。像照鏡子照了二十八年,鏡子裡這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節奏。
他緩緩抬起右手。
鏡子裡的手,跟著抬。慢了那麼一點點,半拍不到,肉眼幾乎看不出,可他看出來了。他抬的是右手,鏡子裡抬的,也是右手。
“……哥們兒。”他啞聲開口,“你剛才,多數了一根?”
鏡子裡的人嘴唇開合,說的也是這句。開合的時機,差了那麼一絲。
他退出了洗手間,沒敢關燈。水龍頭是回去關的,關的時候他沒看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