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來前他做了最後一個測試:背對鏡子站了十秒,猛地回頭。鏡子裡的人也在回頭,分毫不差。
可他忘不掉剛才那半拍。有些事一旦看見了,就當沒看見過。
客廳裡,米六合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站在房間門口,臉色古怪。
“你剛才在跟誰說話?”米六合問。
“背臺詞。”
“背臺詞。”米六合重複了一遍,眼睛往洗手間方向瞟,又收回來,落到布偶戲臺上,“不是,我起夜聽見你在那邊,對著戲臺嘀嘀咕咕。我就問一句——”
他頓了頓,像是自己也不想問出口:
“你剛才,用誰的調門說話?”
童百川的後背一下子麻了。
他剛才對著鏡子說了什麼,他自己記得。可對著戲臺嘀咕那段,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從練完卡到走進洗手間,中間這段,是空的。
“什麼調門,”他扯出一個笑,“我,練聲。龍套也得練聲。”
“練聲我知道。”米六合盯著他,圓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你在恆店練了十年聲,什麼調門我沒聽過。剛才那個,是女聲的底子,壓著嗓子往上夠。你自己聽不見,我在門口聽了半分鐘。”
童百川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還有,”米六合補了一刀,“你洗手間的水開了五分鐘沒關。你從來不開著水乾別的,你摳,水費都是我催你交的。”
正僵著,客廳的天幕接收器自己亮了。
兩個人同時抬頭。深夜自動亮屏,只有一種情況:官方插播。
畫面是航拍的。鏡頭從夜空裡壓下去,對準一座樓。那座樓他們全城人都認識:午夜百貨,封了三天的封鎖樓。管理局的警戒燈在樓下連成一圈紅點。
鏡頭推近。
樓的每一扇窗裡,都有一道人影。
人影們低著頭,右手抬在胸前,指尖虛虛地,一下,一下。
全樓的人影,都在數頭髮。
“封了三天了,”米六合的聲音發飄,“通關那天不是結了嗎……”
播報員的聲音壓在畫面上,字斟句酌:經排查,該建築內部活動仍在持續,成因不明。請市民勿近,勿拍,勿傳謠。
航拍鏡頭懸在半空。整棟樓的外牆在夜色裡極輕微地起伏著,玻璃幕牆的反光明一陣暗一陣,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樓體裡面,緩慢地,呼吸。
插播畫面裡,幾百扇窗的人影數著數著,忽然,同時停了一下。
幾百只抬在胸前的手,同一秒,懸在半空。
整棟樓,像被鏡頭驚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