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是上午十點開的,天幕全程首播。
專項組的發言人身著深色制服,站在一排話筒後面,念稿子的聲音平得像熨過。
“經排查報告確認,該異常個體存在擬態社會行為的極高威脅。為消除重大安全隱患,決定對百貨大廈異常區域高危個體,實施定向清剿。”
他頓了頓,念出那個日子。
“時間:三日後。”
電視外頭,江城炸了鍋。
配給點的隊伍裡,小賣部門口,公交車上的移動屏底下,到處在吵。有人拍手叫好:“早該清了,天天守著顆雷睡覺。”有人紅著眼吼:“清剿數數姐?她害過誰!”兩撥人隔著一條隊伍對罵,罵到民警過來才散。
童百川在家看完了全場。
他坐在沙發扶手上,遙控器捏在手裡,從釋出會開到記者提問,一個鏡頭沒漏。
“擬態社會行為的極高威脅。”
這句話,他翻來覆去地咂摸。
不對。
語感不對。他跟那位馬尾排查員打過兩回交道,問話的路數他記得清清楚楚:先給步驟,再給結論,每個用詞都摳得很死,“擬態”這種詞,她不會用。擬態是什麼?擬態是模仿,是裝。這個詞往“裝”的方向引,可全人類都不知道那個方向存在。
這稿子不是她寫的。可釋出人說,經排查報告確認。
報告是她的。話不是她的。她的報告被人摘了兩句,摘出來當刀使。
這種事他熟。劇組裡改臺詞的都這麼幹:把一段完整的話剪出兩個半句,拼出另一個意思。他跑龍套十年,什麼樣的劇本手法沒見過——字沒變,話變了,是最省事的一種陷害。
他把遙控器擱在腿上,拇指抵著左手虎口的繭。
同一時刻,管理局,三樓會議室。
散會前的最後一項議程唸完,邵一葦舉了手。
“我要求更正口徑。”她站起來,手指按在自己那份報告的影印件上,“第七頁,原文是:該異常個體行為穩定,對活人無主動攻擊記錄,建議確認優先於清除。釋出會引用的‘擬態社會行為、極高威脅’,是把我兩段不相鄰的表述拼接改寫的。這不是摘要,是改寫。”
會議室靜了一瞬。
主位上的專項組組長抬了抬眼皮。
“邵排查員。”他慢條斯理地翻著檔案,“清剿立項是集體決策,引用你的報告,是給你的排查工作記功。至於措辭,對外的稿子要考慮社會影響,專業術語做通俗化處理,正常流程。”
“通俗化處理不會改變原意。‘確認優先於清除’被刪掉了,這不是通俗化。”
“那就是技術性取捨。”組長合上檔案,“清剿定時是上面定的。你有不同意見,可以走書面渠道。散會之前,我多說一句。”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落在邵一葦身上。
“排查員,做好排查。”
會議室裡沒人再看她。有人收拾筆記本,有人看錶,有人端起杯子喝水,動作都輕,輕得像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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