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安置區的巷子窄,晾衣繩橫七豎八,把太陽割成一條條。
名字到手後,童百川尋訪了兩天,磨破嘴皮,才從舊檔和街坊嘴裡捋出一條線:當年百貨公司的老員工,大多安置在這片。第三天上午,他按米六合整理的名單,敲開了巷子中段一扇綠漆斑駁的門。
開門的是個六十來歲的婦人,圍裙上沾著麵粉。童百川把那枚志願者徽章在門口亮了亮,客客氣氣。
“王嬸吧?火災安全公益的,做個回訪問訪。跟您打聽點舊人舊事,不耽誤您做飯。”
“公益的?”王嬸上下打量他,“進來吧,踩門檻邊上,地剛拖的。”
堂屋裡一股樟腦和茶葉混著的味。王嬸給他倒了缸子茶,坐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打聽誰?”
“百貨公司,二樓,理髮櫃檯的祁師傅。”
王嬸倒茶的手停了停。
“你打聽秀珍啊。”她的聲音低了半截,“三年嘍。”
“聽說她手藝好。”
“手藝那是沒得說。”王嬸的臉上的褶子鬆開來,“你不知道,二樓那個理髮櫃檯,就她一個師傅,排隊排得最長。為個啥?她剪得慢,仔細。人家剪頭髮拿推子三下五除二,她拿剪刀一點一點地鉸,鉸一下,嘴裡還小聲數一下。”
“數數?”
“數數嘛。”王嬸笑了,“鉸一下,數一下,跟給頭髮點名似的。我們背後都管她叫‘數數師傅’。客人也知道,還就好她這口,說數著數著,頭髮好像剪得更齊整。有一回來個急脾氣,催她快些剪,趕時間。她也不惱,就說一句:數著呢,快了。剪完那人照著鏡子摸了半天,再來還是找她。”
童百川端著茶缸,手指在缸壁上輕輕碰著。
一下,是一下。
“她那人,話不多。”王嬸絮絮地往下說,“男人走得早,扔下她們娘倆。她一個人,白天櫃檯站著剪一天,晚上回去還得管孩子。你說累不累?累。可她從來不吭聲,頂多鉸頭髮的時候,那數數聲重一點。”
“她閨女多大?”
“念念啊,那年八歲。”王嬸嘆氣,“唉,說這孩子幹啥,造孽。”
“怎麼了?”
王嬸還沒答,門口探進來兩個腦袋,是巷子裡的老鄰居,聽見說話聲湊過來的。
“問秀珍家的事呢。”王嬸說。
“哎喲。”一個胖大媽擠進來坐下,“問祁師傅啊。她家那閨女,病了。”
“什麼病?”
“血液上的病。”胖大媽比劃著,“要化療。化療你知道吧?那藥水打進身上,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掉得嚇人,枕頭上、地上,全是。後來乾脆剃了,小丫頭剃成個小光頭。”
“她娘半個月沒緩過來。”另一個老漢蹲在門檻上接話,聲音悶悶的,“祁師傅那人你們不知道,自己再難都沒見她哭過。閨女剃頭那天,她沒在場,是護士給剃的。她下了班趕過去,看見閨女的小光頭,人當場就定住了。回來上班,有半個月,鉸頭髮都不數數了。”
“不數數了?”
“不數了。”老漢磕了磕菸袋,“我們老哥幾個說,壞了,數數師傅不數數,這是心死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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