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一下子靜了。門檻上的老漢別過臉去。
“她說,”王嬸的聲音更低了,“數夠兩萬根好頭髮,就夠念念一頂。”
兩萬根。
童百川坐在那兒,一動沒動。茶缸上的熱氣早就散盡了,他的指尖在缸壁上停住。
兩萬根。她數了三年,亂在兩百邊上。她死的時候,那包頭髮數到一萬九千八百根。
差兩百根。
一筆賬在他心裡嘩啦一聲對上了。她數樓裡的住戶,數到兩百邊上就亂;她數那件大衣的流蘇,數到兩百邊上就重來。她死在差兩百根的地方,她的數,就永遠斷在差兩百根的地方。死在那兒的人,賬也停在那兒。
火起來的時候,她不是沒跑出去。她是又折回去了,為櫃檯抽屜裡那包頭髮。那包差兩百根就湊齊的頭髮。
指尖底下,他無意識地摩挲著缸壁,一下,一下,又是她的那個調子。他猛地收住手。
“王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那件駝色大衣,是怎麼回事?”
王嬸愣了一下:“你知道那大衣?”
“聽說過一嘴。”
“三樓女裝櫃的款,駝色的,帶毛呢流蘇。”王嬸的眼圈忽然紅了,“念念病前看中的年衣,試了三回捨不得脫。秀珍跟閨女說,好閨女,等你娘數夠兩萬根頭髮,就來付錢拿大衣,過年穿。”
她拿圍裙角按了按眼睛。
“娘倆約好的。數夠那天,付錢,拿大衣,過年。”
出門時,王嬸送到門檻邊,忽然拉住他袖子:“小夥子,你打聽這些做啥?”
他笑了笑,沒答。
從王嬸家出來,太陽偏西,巷子裡的晾衣繩影子拉得老長。
童百川走到巷口,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綠漆門還開著一條縫,幾個老人的影子在裡面晃。
碎片在腦子裡自己往一塊兒拼:數數師傅,兩萬根,差兩百,駝色大衣,過年穿。
在樓裡數了三年流蘇的那個影子,從頭到尾,是個沒來得及給女兒付大衣錢的母親。
他站在巷口,把那句“數夠兩萬根好頭髮,就夠念念一頂”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從兜裡摸出手機,撥了出去。
“六合。”
“哥,查到了嗎?”
“幫我查個人。”童百川看著巷子盡頭那片被樓群壓低的晚霞,“祁秀珍,她閨女,叫念念。”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哥,”米六合的聲音也放輕了,“這孩子……要是還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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