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蝴蝶回宿舍之後坐在書桌前,把那兩顆枇杷的核洗乾淨放在窗臺上晾著。
窗外路燈亮著,把樓下那排冬青樹照成暖融融的綠色。
她盯著那兩顆核看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今天下午那個畫面,她站在舊書店的鐵門外面猶豫了三秒才推開,推開之後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藤椅上的背影。
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的時候,眼睛下面有一點烏青,嘴角抿著,像忍了很久的話終於等到了開口的機會。
那個表情讓她心裡某根弦猛地鬆了一下又繃了一下,松的是他看起來也在難受,繃的是讓他難受的人是她。
她拉出抽屜拿出那本童話集,翻開第一頁夾著的那隻淡藍色蝴蝶。
摺痕已經被書頁壓得很服帖了,翅膀微微泛舊,鉛筆畫的雲和星星邊緣有一點模糊,是被反覆看過、指尖摩挲過太多次留下的痕跡。
她手指沿著那行“如果你撿到了這隻蝴蝶,說明童話是真的”慢慢描過去,忽然想到一個之前沒想過的問題,當時他蹲在書架後面,把這隻蝴蝶丟出來的時候,想的是“她會撿起來嗎”,還是想的“如果她不撿起來我該怎麼辦”。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那種會把一件事的邊邊角角都摸遍的人。
別人遞過來一顆糖,她接住了,但接住的瞬間她已經在想這糖是什麼時候買的、放了多久、是不是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還被體溫捂化了一點點,是不是專門給自己買的。
別人對她好,她先想這份好是單純的還是附加了別的,今天這樣明天還這樣嗎,如果明天不這樣了她要退到哪一步才能不讓自己摔著。
小時候就是這樣。
別人送她生日禮物她會先確認那個人的表情是不是“我順便帶的”,別人誇她她會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驗證是真的還是客套。
媽媽說她小時候收到第一本童話集的時候沒有立刻翻開,而是摸了摸封面又問了一句“這真的是給我的嗎”,得到肯定回答之後她又問“那明天還是我的嗎”。
她後來長大了,學會把這種追問咽回去,咽多了就變成了別人眼裡那種安安靜靜好像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但其實她在意得比誰都多,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她都收著,收回來在安靜的時候細細翻檢,把其中任何一點可能預示“要結束了”的訊號挑出來擱在心裡某個抽屜裡。
這幾天她躲著沒見他的時候,那些翻檢過的訊號統統從抽屜裡跳出來了。
他跟別人蹲在操場上笑的時候那種敞開的樣子、他跟她說“喜歡”時用的詞是“比喜歡棉花糖還喜歡”那種半開玩笑的語調、他折了那麼多蝴蝶給過那麼多人看嗎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第一個收到的人。
每一個念頭都細得像針,扎進來的時候不疼,但扎多了她就想把自己縮起來。
可是今天他坐在藤椅裡抬頭看她的那個表情,眼睛底下的烏青、抿著嘴角忍回去的話、遞過來枇杷時手指上殘留的枇杷皮的澀味。
那個表情她翻來覆去讀了很多遍,讀出了一件事:他那幾天過得也不太好。
而且他那幾天過得不太好,卻沒有質問她為什麼不來,他只是每天發一條訊息問她明天來不來,像把門虛掩著等她自己推開。
她把蝴蝶夾回書裡,合上,掏出手機點開備註是一朵雲的對話方塊。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來回了三次,她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怕一說就停不住,像擰開了水龍頭把攢了好幾天的東西全倒給他。最後她只發了一句:
“你睡了嗎。”
對面幾乎是秒回:
“沒有。在畫東西。”
“畫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