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側身站在落地窗前,一隻手還搭在窗框上,指腹蹭到外面滲進來的涼氣。墨綠色的吊帶裙肩帶被她拉上去了,但裙襬還是皺的,腰側堆著幾道摺痕。她赤著腳,腳趾微微蜷著,踩在深色地板上,像五片白花瓣。
沈天站在她旁邊兩步遠的位置,襯衫扣錯了那顆還沒改過來,下襬一半掖在褲腰裡一半耷在外面。他正低頭跟那粒釦子較勁,手指笨拙地捅了兩下,沒捅進去。
門開了。
劉濤站在玄關和客廳的交接處,左手還捏著鑰匙,右手提著一個小號的登機箱。風衣是駝色的,敞著沒系,裡面是一件菸灰色的高領針織衫,袖口捲到手肘上方,露出小臂。
她的目光從沈天身上移開,落在李嘉欣身上。
李嘉欣正偏過頭看窗外,側臉對著客廳方向。她的下頜線很利落,脖頸修長,鎖骨在吊帶領口上方微微凸起。墨綠色的絲綢襯得她皮膚白到發光,頭髮散著,幾縷髮絲黏在頸側。頸側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紅痕,顏色己經微微發紫,邊緣泛著淡粉。
劉濤的視線在那塊紅痕上停了兩秒。她把登機箱放下,金屬拉桿收回時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沈天!”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平常高了一個調,但沒破,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壓著什麼沒衝出來。
沈天的手指從釦子上彈開。他抬頭看見劉濤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脖頸到耳根那一塊皮膚迅速泛紅,從蜜色底下透出來一層薄薄的粉,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額嗯,”他的嗓子像卡了什麼東西,清了清才接上,“你……回來啦。”
尾音往上挑,挑得太高了,聽著有點慌。他的手從釦子上移開插進褲兜裡,又抽出來,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胸肌上方那三道指甲劃痕因為他抬胳膊的動作從襯衫領口裡露出來一截,他自己沒察覺,就那麼明晃晃地敞著。
劉濤沒接話。她把風衣的扣子解開,慢慢脫下來搭在沙發靠背上。動作很慢,慢到沈天又補了一句“航班……改簽了嗎,怎麼沒說一聲”,聲音乾巴巴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拽出來的。
劉濤終於把風衣放好了,轉過身正對著客廳。她的眼睛不算大,但很黑,瞳孔在暖光下汪著一點光,看不出什麼情緒。嘴唇抿著,唇色是豆沙粉,抿緊的時候兩片唇瓣壓成一條細細的線。她的眉毛沒動,眼皮也沒動,就那麼站著,目光從沈天臉上滑到他襯衫胸口那三道印子,又滑到李嘉欣的方向。
沈天的耳尖紅透了。他往前邁了半步,手掌往李嘉欣的方向攤開,扯出一個笑。那個笑容太大了,嘴角咧到兩邊,上排牙齒全露出來,面頰上的肌肉繃緊又鬆開,顯得有點用力過猛。
“這個,這個是我留學時候認識的朋友。”他側過頭看李嘉欣一眼,又轉回來對著劉濤,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半,“李嘉欣。跟你提過的對吧?她是les,之前有說過的。”
李嘉欣的眼睫動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沒動,但視線從窗外的夜景收了回來,落在沈天側臉上。沈天正朝著劉濤笑,那個笑容在他臉上掛著,下巴微微往前探,像是在強調每個字的重量。
劉濤的視線移到李嘉欣臉上。李嘉欣正抬眼看過去,兩人西目相對。李嘉欣的瞳孔顏色淺一些,在燈光下透出一點琥珀色的底,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的脖頸上那塊紅痕正好對著劉濤的方向,邊緣的淡粉色在墨綠色裙領的映襯下格外明顯。
沈天又笑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巴巴的,尾音有點劈。他的手指從後腦勺移開,摸了摸鼻子,食指指腹在鼻樑上蹭了兩下。
“是les呀,”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像是要給這句話蓋上個戳。“les,你懂的吧。所以就是……純粹敘敘舊。今天碰巧遇見,就在這兒聊了會兒之前在國外的事。”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往前點了兩下,手從鼻樑上放下來,攥成拳又鬆開,掌心在褲側蹭了蹭。皮帶扣太緊了,勒得他小腹那一塊布料微微繃著,腹肌的輪廓若隱若現。他的呼吸比平時淺,胸廓起伏的幅度很小,頻率卻快了一截。
劉濤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沈天臉上。她的嘴唇鬆開了,豆沙粉的唇瓣微微張了一條縫,像是在醞釀什麼。她的眉頭終於動了一下,眉尾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然後落回去。臉上的表情還是平的,平靜得像一池沒風的水,但李嘉欣注意到她搭在沙發靠背上的手慢慢攥緊了,指尖掐進風衣的布料裡。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江水流過的聲音,還有樓下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沈天又笑了一下,這次的弧度小了一點,嘴角只往上牽了一點,但眼角的肌肉繃著,眼周擠出了幾道淺紋。他的手從褲側抬起來,食指在空中虛虛地點了兩下,像在給空氣打節拍。
“就是……碰巧嘛,”他還在說,聲音幹得像砂紙,“我跟你講過的,她人挺好的,就是……”
他的話越來越碎,像一面鼓被人敲得太急,每一下都沒落在拍子上。李嘉欣看著他側臉繃緊的下頜線,看著他耳根那層粉紅漸漸蔓延到臉頰,看著他的嘴角維持著那個笑一分一毫都不肯收回去。
劉濤終於動了。她鬆開攥著風衣的手,往前走了兩步。鞋跟在地上敲出很輕的聲響,她走到沙發跟前停住,轉過身面對著李嘉欣和沈天。
客廳吊燈的光從她頭頂打下來,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看著沈天,嘴唇張開了一點,唇瓣之間露出中間門牙的邊緣。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準備好要說些什麼。
沈天的笑容僵住。他感覺到什麼似的收了聲,嘴唇還維持著上一個音節的口型,但聲音沒了。耳根那層粉紅色正迅速褪成蒼白,臉頰上的肌肉慢慢鬆下來,那個笑容一寸一寸從他臉上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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