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的手指搭在門把手上，夜風從門縫裡滲進來吹著她的側臉。她的目光從門板上的木紋收回來，側過頭，視線越過自己的肩膀落在客廳裡。
劉濤還站在沙發旁邊，兩隻手交叉握在胸前，指節泛著白。她的目光追著李嘉欣的背影，嘴唇抿著的那道白線鬆開了一點，豆沙粉的顏色正從唇角往裡慢慢滲回來。她的眼睫還在抖，頻率比方才慢了許多，一下，一下，刷過下眼瞼又抬起來，瞳孔裡的水光薄薄地覆著一層。
李嘉欣的視線在劉濤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她鬆開了門把手，把手緩緩轉回去，鎖舌彈進門框裡，咔嗒一聲輕響。夜風被截斷在門外，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轉身往回走。赤腳踩在玄關的瓷磚上，一步，兩步，墨綠色的裙襬在腿間盪開細碎的波紋。她的目光沒有從劉濤臉上移開，從走回客廳的第一腳到最後一步，視線一首落在劉濤微微垂著的眼睫上，像一根線牽著，不鬆不緊。
劉濤感覺到那道視線了。她的頭微微往下低了一點，下巴收進衣領裡，視線從李嘉欣的臉上落下去，落在李嘉欣肩頭那根細帶的斷線上，又落下去，落在李嘉欣赤著的腳上。她的眼睫又眨了一下，這次眨得很慢，像是想把那道目光擋在外面，睫毛合攏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她臉上閃了一下，說不清是畏縮還是別的什麼。
李嘉欣停在了劉濤面前。兩個人之間只剩了不到一步的距離，她能聞到劉濤身上淡淡的護手霜的味道，杏仁味的，混著菸灰色針織衫上殘留的洗衣液清香。她的視線始終沒離開劉濤的臉，從劉濤垂著的眼皮到微微抿著的唇角，從唇角到耳垂下方那顆淡褐色的痣。
“下次，”李嘉欣開口，聲音不高，在安靜的客廳裡像是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帶上女朋友，我們三個人玩吧。”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了，右邊的比左邊的高了一點點。眼睛微微眯著，琥珀色的瞳孔在眯起的眼縫裡收窄成兩條細亮的線，目光像融化的蜂蜜一樣慢慢淌下來，黏在劉濤的臉上。
劉濤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她垂著的眼皮抬起來一點，像是想去看李嘉欣的眼睛，又像是覺得那道目光太燙了，剛抬起來又壓下去，視線在李嘉欣下巴的位置停住，不敢再往上走。她的嘴唇抿得更緊了，抿成一條細線又鬆開，舌尖抵在下牙內側碰了一下又縮回去，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那個開關還沒開啟。
李嘉欣往前走了一步。赤腳踩在地毯邊緣，腳趾陷進羊毛絨裡，整個人又靠近了一寸。她的目光從劉濤垂著的眼睫往下移，滑過鼻樑，滑過抿著的嘴唇，滑過下巴，然後回到劉濤的眼睛上。
她的頭微微偏過去，側臉湊近劉濤的耳邊。墨綠色的細帶因為這個動作又滑落了一點，肩峰完全露出來，白得像一小塊磨圓了的大理石。她的嘴唇幾乎貼著劉濤耳廓的邊緣，撥出的氣流帶著溫熱，擦過劉濤耳垂上細小的絨毛。
“好好玩一玩。”
聲音很輕。輕到客廳另一端的沈天什麼都聽不見，輕到像是隻在劉濤耳朵尖上蹭了一下就滑過去了。三個字，中間沒有停頓，尾音往下墜著，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水裡，沉下去，沒聲了。
劉濤整個人定住了。
她的眼睛終於抬起來了，瞳孔從李嘉欣的下巴移到李嘉欣的嘴唇，在很近的距離裡跟李嘉欣的視線撞在一起。她的瞳孔散開了，從兩個收緊的黑點慢慢放大，瀰漫開來，像一滴墨掉進清水裡。她的嘴唇分開了，上下兩片之間張開一道縫，舌尖從下牙內側抬起來，碰了碰上顎。
“好。”
那個字從她唇齒之間滑出來，很輕，像是含著什麼東西在嘴邊化開了才吐出來。她的聲音比她平時說話低了一個調，尾音幾乎聽不見，像一片羽毛從高處飄下來落在地上。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面映著李嘉欣側臉的輪廓，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李嘉欣的嘴角彎得幅度更大了。她的嘴唇從劉濤耳側移開，首起身來，臉正對著客廳的方向。她的目光越過劉濤的肩膀，落在沈天身上。
沈天還站在那兩步開外的位置。他的表情己經完全僵住了，嘴巴從方才的半張變成了徹底張開，上唇貼著牙齦，下唇往下墜著，露出上下兩排牙齒和一小截深色的舌面。他的瞳孔放大了，黑眼珠幾乎佔據了整個眼眶，眼白只剩一圈細細的邊。他的右手還懸在半空，那個揮別的姿勢從剛才一首維持到現在，指尖微微蜷著沒動，像是被人按了暫停。
“走啦。”
李嘉欣衝他擺了擺手，動作很隨意，手指在空中晃了兩下就收回來了。她說完轉回身面對著劉濤，嘴角那個弧度還彎著，眼睛裡的笑意像一層薄薄的油光，浮在瞳孔表面晃了晃。
劉濤的嘴唇還微張著，那個“好”字的餘音似乎還在她唇齒之間遊蕩。她看到李嘉欣轉回來面對她，眼睫猛地抖了一下，然後身體動了。
她彎下腰。腰線折下去，上半身從胯部開始往下壓，肩膀往前送，兩手還交叉握在胸前沒有鬆開，就那麼維持著那個收攏的姿勢鞠了一躬。發頂朝向李嘉欣的方向，後頸從菸灰色針織衫的領口裡露出來一截，脊椎頂端的骨節微微凸起，在皮膚底下形成一個小小的圓潤的鼓包。她的嘴唇從微張變成合攏又張開，聲音從低著的頭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腔的共振。
“您慢走！”
三個字，每一個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往上微微提了一下又落下去，像是禮貌用語的格式被完整地從她嘴裡搬了出來，工工整整，沒有漏掉任何一個音節。她的腰還彎著沒有首起來，發頂朝著李嘉欣的方向，耳根那片粉紅色又泛了上來，從耳垂蔓延到耳廓邊緣，紅得透光。
李嘉欣轉身往門口走。這一次步伐沒有停，赤腳踩過地毯邊緣，踩過玄關的瓷磚，踩過劉濤那隻登機箱旁邊空出來的地方。墨綠色的裙襬在她腿間盪開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絲綢貼著大腿外側一滑一滑的，細帶在肩頭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的後背敞在客廳燈光底下，蝴蝶骨一上一下地起伏著，脊椎在皮膚底下形成一道淺淺的溝。
沈天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他的嘴巴還張著，但從喉嚨裡終於擠出來一點聲音，啞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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