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瞬間,李嘉欣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白漆牆面,墨綠色的絲綢被擠壓得皺成一團。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皮膚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的胸口起伏著,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很用力,像是有人拿拳頭從裡面一下一下往外捶,每一下都捶在肋骨內側,悶悶的,帶著回聲。
李嘉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指尖泛著一層薄薄的粉,指甲邊緣蹭到了門框上的白漆,留下一道細痕。她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掌心裡全是汗,涼涼的,黏在指縫之間。
她彎腰,從門邊鞋櫃旁邊摸到自己那雙黑色平底鞋。她把腳伸進去,然後在冰涼的走廊地面上踩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李嘉欣往電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指示燈停在十樓,數字紅著沒動。她的目光收回來,選擇轉身朝消防通道走去。
她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鐵門。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色的光照在臺階上,一級一級往下延伸,拐角處被牆擋住看不見底。空氣裡有灰塵和水泥的味道,涼颼颼的。她扶著樓梯扶手,鐵管冰涼,掌心貼上去的瞬間那股涼意順著腕骨一路竄進小臂。
第一級臺階踩下去,平底鞋的前掌先落地,然後腳跟,橡膠底在水泥面上碾了一下。心臟在胸腔裡又撞了一下,比方才更用力,震得她喉嚨發緊。她嚥了一口唾沫,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
第二級,第三級。步子邁得很大,鞋底在臺階邊緣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嗒的一聲。她沒停,一隻手扶著扶手,另一隻手按在胸口,掌心隔著那根細帶的斷線和鎖骨之間的皮膚,能感覺到心跳在手掌底下突突突地跳著,快得像要把薄薄的那層皮膚撐破。
十一樓。鐵門上的綠色標識在燈光下反著光,她沒停,腳掌踩過轉角處磨損得發亮的水泥地面,拐過去繼續往下。平底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出悶悶的聲響,嗒,嗒,嗒,在空曠的樓道里疊出迴音。
心跳更快了。那顆東西在肋骨後面收縮又彈開,收縮又彈開,節奏亂得不成樣子,有時候兩下連著撞在一起,有時候中間隔了半拍空檔,像是有人把拍子踩碎了一顆一顆往地上撒。呼吸跟著亂了,從鼻子裡吸進來的氣不夠用,嘴巴張開了,冷空氣灌進來,帶著灰塵的味道,劃過氣管時激得她咳了一聲,鞋底在臺階邊緣磕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才穩住。
十樓。九樓。李嘉欣不敢回頭看,視線只盯著腳下那些灰色的臺階,一級一級地從她腳掌下面退過去。平底鞋的鞋頭偶爾踢到臺階的立面上,腳尖被頂一下,又一下,輕微的鈍痛隔著軟皮傳過來,但她沒停,步子甚至更快了。
七樓的時候,心跳聲音到了最響。那幾下像是有人拿錘子在她胸口裡面砸,每一下都讓她的視野跟著晃,樓道慘白的燈光在她眼裡碎成幾片。她不得不停下來一次,手撐著牆面彎著腰,額頭抵在自己小臂上,大口大口吸氣。
首起身繼續走。五樓,西樓。心跳的節奏慢慢從那陣狂風暴雨裡收回來一點,仍然快,仍然重,但不再亂得像摔碎了的碗。每一下開始有了規律,咚、咚、咚,間隔均勻了一些,像是那個敲錘子的人終於找到了節拍。
三樓的拐角處牆上貼著過期的社群通知,紙角卷著。李嘉欣經過時帶起的風把紙角吹得翹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視線從紙角上滑過去,盯著下一級臺階繼續走。平底鞋的鞋尖擦過臺階的立面,蹭下一小片薄薄的灰,在慘白的燈光下揚起又落下去。
二樓。她聽見一樓大廳裡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上來,模模糊糊的,像遠處的蜂鳴。她放慢了步子,鞋底在水泥面上壓得更輕了,儘量不發出太響的聲音。
一樓。防火門就在她面前,門縫裡透進來大堂暖黃色的燈光。她伸手推門,鐵門發出吱呀一聲長響,聲控燈在她身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邁出去,平底鞋踩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橡膠底跟光滑的石面接觸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音。
保安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在她赤著的腳踝上又停了一瞬,那截細瘦的白和鞋口邊緣的黑色形成很淺的對比。他沒說話。李嘉欣低著頭從大堂正中間穿過去,平底鞋在大理石上踩出均勻的腳步聲,嗒,嗒,嗒,節奏穩定下來,跟胸腔裡那顆東西的節拍完全同步了。
旋轉門在她面前,玻璃反射出李嘉欣自己的影子。頭髮散著,肩帶滑了一半,墨綠色的裙襬皺在腰側,
夜風撲在臉上,帶著江水溼潤的潮氣和街邊樟樹葉子的苦香。她站在公寓樓門前的臺階上,平底鞋踩在粗糙的石板面上,腳趾在鞋頭裡面伸展開來,終於從那雙擁擠了一路的鞋子裡找到了一點空間。城市的燈火在她面前鋪開,路燈黃澄澄的光落下來,照在她肩上和鞋面上,那雙黑色平底鞋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是消防通道里帶出來的。
李嘉欣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胸腔裡的心跳終於從那場狂風驟雨退成一陣密集的鼓點,又退成正常的、有規律的搏動。心臟在肋骨後面穩穩地跳著,咚、咚、咚,節奏均勻,力道恢復了平時那樣,不輕不重地撞在胸腔壁上。後背上出了一層薄汗,墨綠色的絲綢黏在皮膚上,涼風一吹,激得她打了個寒顫。鞋裡的腳趾又蜷了一下,鞋墊上己經被腳汗洇出一小片溫熱的潮意。
首起身來。攏了攏散落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手落下來的時候指腹蹭過平底鞋的鞋幫邊緣,涼涼的光滑皮面。腳踝光裸著,在夜風裡能感覺到涼意順著那截沒有遮擋的皮膚往上爬。
手機在手裡震了。低頭看,螢幕亮著,來電顯示蹦出三個字——“蘇晚晴”。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看著那三個字在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胸腔裡那位置又緊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收攏又鬆開,比方才跑樓梯的時候輕了一些,但同樣的頻率,同樣的力道。盯了兩秒,大拇指按下去接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