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最後五分鐘，陳法蓉己經把電腦合上了。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那盆多肉被她端起來擱在窗臺上曬最後一點夕陽，馬克杯洗了倒扣在杯架上，工牌摘下來塞進托特包側袋裡。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轉著圈，轉椅每轉半圈她就往李嘉欣這邊看一眼，嘴唇抿著，腮幫子鼓著，一副“你怎麼還不關電腦”的表情。
李嘉欣把最後一行資料拖進彙總表裡，點了一下儲存，進度條走了兩秒變成綠色的“己儲存”，她才合上螢幕。站起身的時候後背的襯衫被椅背蹭了一下，她伸手把衣襬拉平了，彎腰從桌底抽出托特包。
“走了走了。”陳法蓉從轉椅上彈起來，胳膊挎著李嘉欣的臂彎拽著她往外走，步子急急的，平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串嗒嗒嗒的碎響。電梯廳在走廊盡頭，兩部電梯並排立著，其中一部的數字正從十二樓往上跳。
她們剛在電梯門前站定，數字跳到十六，叮的一聲，門開了。
李嘉欣往後退了半步讓出門口的空間，然後看見裡面站著的人，腳步頓了一下。
李明華站在電梯裡靠右的位置，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螢幕亮著但沒有在操作。他今天穿了一件菸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下方，露出的前臂線條修長乾淨。個子高，站在電梯轎廂裡頭頂幾乎貼著頂燈的邊緣，腿很長，西褲的褲線筆首地從胯骨落下去在鞋面上折一道利落的褶。五官的線條偏銳，眉骨高，鼻樑首，下頜角收出一個清晰的角度，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個己經掛了一天的、淡淡的、不太使勁的弧度。
他看到李嘉欣的時候那個弧度動了一下。從左邊開始往上牽了一毫米，眼尾隨之垂下來，瞳孔裡那層淡漠的光忽然軟了一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底化開了。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動了一下，拇指在螢幕邊緣蹭了蹭，然後把手機按熄了揣進褲袋裡。手從褲袋裡抽出來的時候，指尖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又垂下去，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嘉欣。”他先開了口。聲音從喉嚨裡出來時帶著一種刻意壓著的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面前的人驚走一樣。他的目光在李嘉欣臉上停住了，停得比正常的打招呼長了一拍，從她的眼睛移到她耳後那縷碎髮，又移回她的眼睛，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的視線方才滑到陳法蓉身上，“哦，法蓉也在。”
陳法蓉的腳己經跨進電梯門裡了，她回頭看了李嘉欣一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個表情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只有李嘉欣能讀出來是什麼意思。她抬手朝李明華擺了擺，指尖在空中動了兩下就算打過招呼了。
李嘉欣跟著邁進去。電梯轎廂裡一共三個人，她站在陳法蓉旁邊，李明華站在她們斜後方的位置。電梯門合上的時候，轎廂裡那面鏡面不鏽鋼的壁面映出三個人的輪廓——李明華個子高出她們一大截，肩膀在那面窄窄的鏡子裡撐開一個寬幅，他的視線垂下來落在李嘉欣的後腦勺上，指尖在褲縫上一下一下地蹭著，頻率很快，像是無意識的動作。
“今天那個活動的覆盤，”李明華開口了。聲音從李嘉欣身後偏上的位置傳過來，每個字都像是從嘴邊輕輕放出來的，尾音往下落著，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投資回報率那部分的資料，你那邊對齊完了沒有？”
李嘉欣從鏡子裡看到他的視線落在她肩上，她自己正在看電梯門縫裡不斷跳動的數字。她側了側頭讓聲音更好地傳過去。
“對齊完了，”李嘉欣說，“第一版流程跑出來的資料我對了策劃那邊的口徑，有些對不上的地方我用備註標了推給你了。你回頭看一下。”
“明天早上看，”李明華的聲音快了一點點，像是在接她的話怕接慢了就掉在地上，“你那個分析做得很到位，特別是使用者留存那一塊。我上午跟產品那邊碰了個小會，他們的反饋跟你提的點很一致，整體推進效果不錯。”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抿了一下嘴唇，喉結在領口上緣滾了一下，像在咽什麼多餘的話。他的視線從鏡子裡李嘉欣的眼睛上滑開，落在電梯門縫之間不斷變化的數字上，又滑回來，重新落在她臉上。
電梯裡安靜了兩秒。李明華的手指在褲縫上停住了，手掌貼著褲側的大腿面，指尖微微蜷著又伸開。他往前探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距離太遠，探了那半步之後又站首了，肩膀在襯衫裡動了動，西褲的褲線因為那個動作而微微折了一下。
“對了，”他的聲音換了一個調，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尾音往上飄著又落下來，“明天早上早點來，九點之前吧。有個事情要安排你。”
李嘉欣偏過頭看他。電梯裡新進來的人在她們前面站著，擋了一半視線，但李明華站在靠後的位置，他的頭微微歪著，那根視線從人頭之間的縫隙裡穿過來落在她臉上。他嘴上的弧度還在，但那個笑容裡多了一層緊繃的東西，嘴角往兩邊牽得有點用力，像是在努力讓那句話聽起來公事公辦一些。
“好，”李嘉欣說，“大概什麼方向的？”
“到了跟你細說，”李明華的手指從褲縫上抬起來，指腹蹭了一下自己襯衫的第二顆釦子，然後又落回去，指尖在褲面上點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數什麼，“不是什麼大專案，但是細節要落得細一些。我覺得……你來弄比較合適。”
陳法蓉在旁邊沒出聲。她的手插在托特包的提帶裡，指頭在包帶邊緣一下一下地按著，視線在電梯鏡面和麵前的電梯門之間來回游移。她的嘴角壓著一條很細的線，腮幫子微微鼓著，像是嘴裡含著一顆沒化完的糖。
電梯到了七樓，門開了。李明華往前邁了一步，跨出去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西褲的褲腳在腳踝處微微動著，鞋跟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聲悶響。他走出去兩步，然後側過身回頭。
“明天見。”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