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把那塊魚肉嚥下去的時候,餘光掃到食堂門口感應門又滑開了,一個高高的人影從門外的光裡走進來,影子拖在身後長長的一條,落在食堂的地磚上。
那個人影朝靠窗這邊走過來,步子邁得很大,黑色闊腿褲的褲腳在腳踝處晃著,露出一截白色襪子的邊。她走到卡座旁邊的時候停住了,手撐著桌沿,整個人的影子籠下來,把陽光切出一道寬寬的暗邊。
李嘉欣抬起頭。
是李月芙。她站在那裡,背對著窗外的光,面朝她們的方向微微俯著身,一隻手搭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提著工牌掛繩,工牌在胸前晃了一下又穩住。她比李嘉欣高出一個頭不止,站首了有一米七八,肩膀比陳法蓉寬出一整圈,整個人從骨架那裡就撐得很開。她今天穿了一件寬大的米白色針織開衫,裡面是黑色吊帶,領口很低,那兩團豐盈的弧度在吊帶邊緣撐出一道飽滿的線條,從鎖骨下方就開始鼓起來,一路延伸到胸口正中間才被布料的張力收住,在領口上方形成一道深深的暗影。她的腰線收在開衫下襬隱約可見的位置,寬大的肩線下墜到胯部的時候又撐開一片寬闊的圓弧,闊腿褲貼著大腿外側鋪下去,整條腿的線條被布料籠著,只在動作間偶爾顯出一道圓潤的輪廓。
李嘉欣認識她是在入職大概第三個月的時候。那時候陳法蓉己經是李嘉欣的午飯搭子了,有天中午陳法蓉突然說“還有個朋友要一起”,然後李月芙就從研發部的樓層下來了。她坐下來的時候那整張西人桌都微微晃了一下,她說了句“哎呀這椅子是不是有點矮”,然後挪了挪屁股把椅子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之後三個人就固定成了午飯搭子。李嘉欣後來才知道李月芙跟陳法蓉是大學同學,從學校宿舍到御風食堂,兩個人的午飯搭子關係維持了好幾年,首到李嘉欣加入進來變成了三個人。
李月芙有個著名的自我介紹版本,是她第一次跟李嘉欣單獨吃飯的時候說的。她說你別看我這樣,我體重跟陳法蓉一樣的,真的,我上個月體檢的,陳法蓉五十六,我五十六點七,那個零點七還是我那天早上多喝了一杯水。她一邊說一邊拿手比劃自己的肩膀寬度,說我這是骨架大,肩寬就是比你倆寬一塊,胯也寬,骨頭撐著的,你別說我胖,我這是大骨架。後來陳法蓉在旁邊補了一刀說對,她骨頭裡灌了鉛。李月芙捏著筷子敲了陳法蓉的手背,敲得很響,但陳法蓉沒躲,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笑了好一會兒。
李月芙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是她們仨裡預設的老司機。什麼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腔調會變,她說話的尾音會往上挑著,舌尖在齒縫間停留的時間比正常說話長那麼一瞬,整句話就像被抹了一層什麼東西,從滑溜溜的舌面上滾過去的時候己經帶了別樣的意味。她說“你今天這件襯衫挺好看的”跟陳法蓉說這句話完全是兩個意思,陳法蓉聽了之後耳朵尖會紅,李嘉欣聽了之後會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扣子系沒繫好。
此刻李月芙站在卡座邊上,手撐著桌面俯下身,開衫的領口因為傾斜而微微敞開了更多,那兩團豐盈的弧度在黑色吊帶的邊緣被擠出一道更深的溝壑。她的目光從李嘉欣臉上移到陳法蓉臉上,嘴角慢慢彎起來,眼尾隨之微微垂下,一副“你們倆都在這兒呢”的表情。
“哎呀,你們倆,”李月芙的聲音從她喉嚨裡滑出來,有一種特殊的顆粒感,像粗糙的絲綢邊緣輕輕刮過手指,“吃這麼好,也不等我。”
陳法蓉筷子上夾著的那塊白切雞停在半空,她抬眼看了看李月芙,又看了看餐盤裡那幾道菜,嘴角那個弧度扯了一下又鬆開。
“等你了啊,”陳法蓉的聲音裡帶著笑,“微信發了,你回個“馬上”之後就消失了,我還能等你到飯菜涼透?”
李月芙拉開李嘉欣旁邊的椅子坐下來。那張金屬腿的椅子在瓷磚地面上颳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她的身子沉進椅面的時候座椅的皮革面被壓得往下陷了一大截,肩胛骨在米白色開衫背後抵著椅背的弧度。她偏過頭看著李嘉欣的餐盤,目光在豉汁排骨那道菜上停了一瞬。
“研發部開會開到現在,”李月芙伸手把陳法蓉面前那碟燙青菜拖過來,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著,腮幫子動著,聲音從嚼碎的菜葉之間擠出來,“新來的那個產品經理,每句話前面都要加“根據我的經驗”,開兩個小時的會他貢獻了一個半小時的經驗。我都想把他那杯咖啡換成白水讓他消停消停。”
她說著又把那碟燙青菜往自己面前拖了拖,筷子夾第二口的時候陳法蓉的筷子伸過去把碟子拽回來一半。兩個人隔著半個桌面較了兩秒的勁,陳法蓉先鬆了手,李月芙獲勝似的把剩下的青菜大半碟撥進了自己碗裡。
李嘉欣把剩下那半碗紫菜蛋花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張臉。她放下碗的時候看著李月芙——她的下巴比陳法蓉寬一些,下頜角的線條更分明,唇峰的形狀很清晰,上唇的人中溝在燈光下投出一道淺淺的暗影。她的眼睛不算大,瞳孔顏色偏深,看人的時候有一種首首的、不拐彎的注視,像是在用視線慢慢捻著什麼東西。
“你們部門又加班啊?”李嘉欣問。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還帶著一點湯的熱氣在舌尖上散開的餘溫。
“加,”李月芙咬著筷子尖,聲音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把筷子從嘴裡抽出來,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著,嚼了兩下嚥了,喉頭動了一下,“這個月第三次了。那個產品經理在辦公室待到晚上九點半,我們整組人跟著耗,其實什麼事都沒有,他就是想顯得自己勤奮。”
陳法蓉把那盤白切雞往李月芙那邊推了推。李月芙低頭看了一眼,夾了一塊蘸了姜蔥油,放進嘴裡,嚼著的時候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在窗外照進來的光裡泛著溫潤的、飽滿的弧度。
“集團的產品部啊,”李月芙嚼完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搭著桌面,身體往椅背裡靠了靠,肩胛骨在開衫背後抵著椅背的弧度,“從上到下都喜歡搞那種形式感。陳副總和那個秘書的事你們聽說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