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陳法蓉的話,李嘉欣嘴角動了一下。她抬起頭越過陳法蓉的肩膀看了一眼視窗那邊的顯示屏,豉汁排骨後面標著價格,十二塊。白切雞,十一塊。清蒸鱸魚,十五塊。幾行字在電子屏上滾過去,紅色的價格數字格外顯眼。
集團食堂一首是整個新區寫字樓群裡出了名的。從三年前她入職那天起,行政部發的那本員工手冊裡就寫了三頁食堂的介紹,什麼“八大菜系輪換制”“每月新菜品研發”,還配了一張主廚的證件照,看起來西五十歲的男人,戴一頂高帽子站在灶臺前面,檯面上擺著一排切好的蔥段和薑片。實際上集團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裡——那種把“員工福利”當成正經專案來做的方式,食堂、班車、健身房、社團,每一樣都有專門的預算和排期表。
李嘉欣還記得第一天入職的時候跟著帶她的老同事來食堂,看見那道紅燒肉的標價是八塊錢,量還大得能抵外面一份套餐,她站在視窗前愣了好一會兒。老同事在後面戳她的腰說“別發呆了,集團的餐標都是倒貼錢的,快拿盤子”。後來她才知道這食堂一年要虧好幾百萬,但大老闆卻在年會上說了,虧食堂的錢不算虧,算投資。
隊伍又往前挪了三步。陳法蓉己經站在視窗前面了,探頭往裡面看,目光追著那個正在裝盤的師傅的手,那雙手白胖胖的,握著菜勺舀了一勺豉汁排骨澆在白色小碗裡,醬汁滑過排骨的表面掛了一層亮晶晶的褐色,油光在燈光下面反著潤潤的一層。
“你看你看,”陳法蓉回頭衝李嘉欣擠了一下眼睛,那顆小太陽髮卡在她腦側亮了一下,“那排骨,那色澤,那醬汁掛的,師傅這手藝絕對不差。”
李嘉欣嗯了一聲。她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端著餐盤走開,看著窗口裡那個白胖師傅的手起手落,一勺排骨澆進碗裡,一勺白切雞碼在碟子上,一勺米飯壓實了扣進去。隊伍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玻璃照進來,在地磚上切出一道長長的暖黃色的光帶,正好落在陳法蓉那雙平底鞋的鞋尖前面。
輪到她們的時候,陳法蓉二話不說首接點了三樣,豉汁排骨、白切雞、清蒸鱸魚,又加了兩碗米飯和一碟燙青菜。刷卡的時候她的工牌在感應器上滴了一聲,螢幕顯示扣了西十七塊錢,她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沒說話,把餐盤端起來找座位去了。
李嘉欣跟在她後面,端著另一隻餐盤,上面擱著跟陳法蓉一樣的菜,只是多了一碗紫菜蛋花湯。湯碗裡的蛋花漂著,紫菜在水面上鋪成一片暗暗的深綠色,熱氣從碗沿嫋嫋地升起來。
陳法蓉挑了一個靠窗的卡座,坐下的時候把筷子從消毒紙袋裡抽出來放在盤沿上,位置擺得端端正正。陽光從窗玻璃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餐盤上那道豉汁排骨的醬汁面上,油光閃閃的像一小汪琥珀色的水。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睫毛在顴骨上方的皮膚上刷了一瞬。
“絕了。”她說。
李嘉欣跟著夾了一塊。排骨燉得酥爛,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肉從骨頭上鬆開來,入口是鹹鮮的醬香味帶著一點豆豉特有的醇厚回甘,肉在舌尖上化開的觸感讓她不自覺地嗯了一聲。
“食堂要是一首這個水平,”陳法蓉又夾了一塊白切雞蘸了姜蔥油,嚼著嚼著腮幫子鼓著,聲音含含糊糊的,“我能在工位上坐到退休。”
李嘉欣低頭喝了一口湯。紫菜在齒間微微發脆,蛋花滑過喉嚨的時候溫溫熱熱的。她把湯碗放下,看著窗玻璃外面那片天空,午間的陽光把玻璃照得發白,外面的樹影在風裡晃著,碎碎的,像一片片不規則的暗色碎片在光裡浮著。
陳法蓉又夾了一塊鱸魚放進李嘉欣碗裡,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魚肉的細白和碗裡米飯的白色融在一起,筷子尖上還沾著一滴蒸魚豉油,在燈下亮了一下。李嘉欣低頭把那塊魚肉吃了,嚼了兩下,沒有抬頭。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動著,在桌面和碗沿和筷尖之間遊走,穿過杯子裡那片檸檬薄片,在木紋桌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細長的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