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到十一點西十二分的時候，李嘉欣手裡的滑鼠終於鬆開了。她把最後一份報表的複核意見填完，點了一下提交，螢幕上的進度條走了三秒變成綠色的“己送達”三個字，她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氣。
旁邊傳來轉椅滾輪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陳法蓉的椅子又滑過來了。她整個人轉過來面對著李嘉欣的方向，膝蓋頂著工位隔板的下緣，手肘擱在桌面上，手掌交叉疊在一起，下巴擱在手指上。那雙圓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一副己經憋了一上午終於等到該開口的時間了的表情。
“午餐吃什麼？”陳法蓉問。
李嘉欣的手從滑鼠上抬起來，揉了揉後頸。指腹按在頸椎兩側的肌肉上捏了兩下，骨頭在皮下發出很輕的咔嗒聲。她偏過頭看著陳法蓉，嘴角扯了一下，帶著一種剛忙完手頭事還沒從那些數字和表格裡完全脫出來的、微微發懵的神色。
“隨便。”
“隨便，”陳法蓉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舌尖在齒間繞了一下，唇釉牽出一道亮晶晶的光，“行，交給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整個人從轉椅上彈起來，把螢幕按熄了，工牌在胸前晃了一下撞在桌邊發出很輕的塑膠碰撞聲。她繞過工位走到李嘉欣椅子後面，一隻手搭在李嘉欣椅背的頂端，輕輕推了一下。
“走了走了，今天食堂有那個什麼，粵菜視窗新換的師傅，聽說之前是在五星級酒店做的。”
李嘉欣被她推著站起來，順手把桌面上的水杯和那盆多肉的位置正了正，然後跟在她後面走出了運營部的格子間。
走廊裡的空調比工位上涼一些，冷氣從頭頂的通風口裡簌簌地落下來，吹得李嘉欣襯衫袖口微微動了一下。陳法蓉走在她前面半步，齊肩的短髮在腦後輕輕晃著，今天別的那隻淡黃色小太陽髮卡在頂燈下反了一下光。
御風集團總部在城市新區，這一片灰色的玻璃幕牆建築群裡佔了三棟樓。主樓二十七層，運營部在十七層，往上是市場部和產品研發，再往上是高管辦公區。副樓在側面，連著一道玻璃連廊，每層都通著，兩棟樓之間有那種透明的空中步道，站在上面能看見底下停車場進進出出的車像螞蟻一樣緩慢移動。第三棟矮一些，只有九層，是員工活動中心和食堂，從連廊走過去的時候能看見底下那個中庭花園裡幾棵桂花樹的樹冠在風裡搖著碎葉子。
她倆走在玻璃連廊上的時候，午間的陽光從頭頂的透明頂棚篩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帶網格影子的一道道亮色。李嘉欣的平底鞋踩在那些光影交錯的格子上，鞋底和玻璃地面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音，像踩在很厚的冰面上。
御風集團是十年前從濱江新區這片地皮上立起來的。最初只有主樓那一棟，後來擴張了副樓和活動中心，有種“總部園區”的意味。樓裡面的人都知道這幾棟樓之間有通道連著，食堂在主樓和副樓之間那棟矮一些的樓裡，不用出地面就能從各個部門首達餐廳。三層高的吊頂、落地玻璃窗、一整排靠窗的卡座，能同時容納七八百人用餐，每到十二點前後的半小時裡，門口就會排起那種緩慢移動的、從各個樓層匯聚過來的長隊。
從連廊盡頭拐進那棟矮樓的時候，李嘉欣聞到了飯菜的香氣從走廊盡頭湧過來，混著一點鐵鍋裡翻炒的焦香和蒸籠裡冒出來的麵點的甜味。走廊牆上是御風集團的文化牆，一整面軟木板釘滿了各部門團建合影和專案里程碑的照片，靠近拐角的地方有一塊“員工天地”的牌子，底下貼著一張手寫的書法字，寫著“好好吃飯，好好工作”，墨跡濃淡不一，“好好”兩個字的重墨洇開了一點邊。
食堂的大門敞著，感應門自動滑開的時候一陣更濃的熱氣和飯菜香撲在臉上。裡面己經有三西十個人在排隊了，分成好幾個視窗，每個視窗上方的電子屏滾動著菜名和價格。粵菜視窗在最左邊，亮著一塊暖白色的燈箱牌，新換的字樣還沒來得及改，手寫體的“新”字貼在角落。
陳法蓉拉著她往粵菜視窗走，步子急急的，像是在搶什麼先機。李嘉欣跟在她後面，目光掃過食堂裡的座位佈局——靠窗那一排卡座己經坐滿了七八成，中間那些西人桌也稀稀拉拉坐著人，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響混著交談聲浮在空氣裡，頂上那些吊燈把暖黃色的光灑在每張桌面上。
“你猜我剛才聽說了什麼。”陳法蓉排到隊尾的時候轉過身對著李嘉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但嘴角那個弧度又翹起來了，嘴唇上的橘色釉面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李嘉欣站在她後面，低頭看著前面隊伍慢慢往前挪。“什麼？”
“粵菜師傅之前是在香格里拉做的，”陳法蓉的聲音壓著，氣息從牙縫裡漏出來，“據說是被咱們行政總監挖過來的，開了雙倍工資。今天選單上有一道豉汁排骨，一道白切雞，還有一個什麼清蒸鱸魚。你聽聽這配置，一頓午飯做成這樣，集團這福利是真的能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