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裡迴圈播放著一首老歌，旋律從天花板角落的音響裡淌出來，被貨架和人群稀釋成一層薄薄的背景。生鮮區的冷櫃嗡嗡響著，白霧從敞開的櫃口湧出來，撲在人小腿上又散開。
李嘉欣推著購物車走在過道中間，蘇晚晴走在她旁邊，手裡捏著一張寫了半截的紙條，上面用圓珠筆劃拉著幾樣食材。蘇晚晴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衛衣，帽子沒戴，鬆鬆搭在背後，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從耳側垂下來掃著下頜線。購物車裡的東西不多：一盒雞蛋、一袋土豆、兩顆西蘭花、一包雞胸肉，底下一角躺著兩盒草莓，紅豔豔地擠在一起。
“所以你們那個李主管，”蘇晚晴把紙條折了一下塞進衛衣口袋，指尖在袋口按了按，“就真的只是讓你去送個禮金？”
李嘉欣伸手從貨架上拿了一瓶醬油，瓶身轉過來看了兩秒配料表又放回去，換了另一瓶放進購物車角落的筐子裡，瓶底碰著筐壁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就這個事。”
“那你那個同事說的那些，下午茶啊三明治啊，”蘇晚晴的腳尖碰了一下購物車輪子，車身微微偏了偏，她伸手扶正，“都是她自己想象的？”
李嘉欣推著車拐了個彎往調味品區深處走。過道盡頭有個人蹲在貨架最底層翻東西，她放慢車速繞了一下，側過頭看了蘇晚晴一眼：“法蓉那個人，什麼事到她嘴裡都會放大兩倍。”
蘇晚晴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沒有追問，伸手從貨架上拿了一瓶蠔油放進車裡，瓶身貼著那盒雞胸肉放穩了，指尖在瓶蓋上蹭了蹭。她偏過頭的時候視線從李嘉欣的側臉上滑過去，落在她握著推車把手的指節上，看著那幾根手指在金屬桿上微微收攏又鬆開。
“你那個同事挺有意思的，”蘇晚晴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被超市的冷氣微微吹散了一些，“每次聽你說她的事，都覺得她活得特別熱鬧。”
“是挺熱鬧的，”李嘉欣把車推到過道盡頭拐了個彎，輪子在瓷磚地面上咕嚕嚕地滾，“昨天還跟我說在健身房遇見了一個女帥哥，加了微信約著今晚一起去健身。”
蘇晚晴的眉毛抬了一下，從左眉峰往上挑了挑又落回去，看著李嘉欣的側臉等她把後半句說完。
“她以為人家是男的，上去搭訕叫人家帥哥，人家一開口是女的。”李嘉欣說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右邊唇角往上牽了牽，“她當場裂開了，但還是加了微信，說今晚還要去。”
蘇晚晴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像一粒豆子在水面上彈了一下又沉下去。她伸手從旁邊冰櫃裡拿了一盒豆腐，塑膠盒底在掌心裡涼了一下，把豆腐放進購物車時她看著李嘉欣的眼睛：“你這個同事，做事的風格跟你完全不一樣。”
李嘉欣嗯了一聲。
拐過最後一個貨架，收銀區亮堂堂的燈光從天花板上鋪下來，把地面照得發白。收銀臺前排著三西個人，間距拉得開，每個人手裡拎的東西都不多。李嘉欣推著車排在隊尾，蘇晚晴站在她旁邊，手搭在購物車側欄的橫管上，指尖輕輕敲著金屬。
隊伍往前移了一個人的位置。李嘉欣把車推了半步，腳尖在瓷磚上蹭了一下，視線從收銀臺後面的工作人員身上移開，落在前面那個人影上。距離最近的那個顧客正彎腰從購物車裡拿東西往臺上放，灰色西裝外套的下襬隨著彎腰的動作往上提了一截。
那個人首起身，側著臉跟收銀員說了句什麼，聲音被背景音樂蓋了大半。然後轉過來拿錢包，從托特包裡掏錢包的動作讓整個人轉了半個圈，那張臉正好對著李嘉欣的方向。
李嘉欣的手指在購物車把手上定住了。
劉濤站在那裡。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圓領內搭，領口邊緣卡在鎖骨上方那道線上，露出一截細細的脖頸。頭髮比那天晚上看起來利落了些，耳後夾著一小縷，臉頰的線條在收銀區白亮的燈光下格外乾淨。她的右手正從托特包裡抽出一隻黑色錢包，指尖捏著皮面邊緣，動作到一半時停住了。她的視線落在李嘉欣臉上，瞳孔輕輕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那個畫面在視網膜上多花了半秒才完全對焦。
李嘉欣的手指從購物車把手上鬆開了，整隻手垂下來貼在褲側，指尖微微蜷了蜷又伸開，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置這隻手。她看著劉濤的臉，看著那張臉上從疑惑到確認再到某種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的微妙變化，看著劉濤的嘴唇慢慢張開一個小口，舌尖在門牙後面探了一下又縮回去。
蘇晚晴的手還搭在購物車側欄上。她感到李嘉欣往後退了半步，那半步很輕，但購物車被李嘉欣的手肘碰了一下，車身晃了晃，輪子在瓷磚上碾出細微的聲響。蘇晚晴偏過頭看著李嘉欣，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方才超市購物的放鬆裡快速抽離，變成一種帶著收束的、說不清是警惕還是別的什麼的硬。然後蘇晚晴順著李嘉欣的視線往前看去，落在劉濤身上，落在劉濤正對著李嘉欣的那張臉上，落在劉濤嘴唇張開的小口和瞳孔裡那層慢慢聚攏的光上。
蘇晚晴的眉尾往上抬了抬，從眉心到眉尾往上提了不到兩毫米又落下去。她的視線從劉濤臉上移到李嘉欣臉上，又從李嘉欣臉上移回劉濤臉上，來回半圈，停住了。搭在購物車側欄上的手指不再敲打金屬管，就那麼擱著，指尖微微收攏，指腹貼著冰涼的管壁。
劉濤的視線還定在李嘉欣臉上。從額頭到眉骨到鼻樑到嘴唇再到下頜，像在重新描一遍某個儲存在記憶裡的輪廓。那隻錢包還被她捏在手裡沒有收回去，指尖按著皮面邊角，指腹在皮料上輕輕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李嘉欣站在那裡，腳釘在瓷磚地面上，腳趾在平底鞋裡蜷了一下又伸開。她看著劉濤，看著劉濤眼睛裡那層光從晃動的碎影慢慢聚攏成一道穩定的亮，看著劉濤的嘴唇從一個小口慢慢張開，唇峰之間露出一點點牙齒的邊緣。
蘇晚晴的視線還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從劉濤微微張著的嘴唇到李嘉欣垂在身側微微蜷著的手指，從劉濤捏著錢包泛白的指節到李嘉欣收攏的下頜線。她的瞳孔在燈光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收銀員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的掃描槍在等候區掃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電子音。那聲響在安靜了太久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扎耳，像一顆石子落進水面。
劉濤的嘴唇完全張開了。她的視線從李嘉欣的眉眼移到嘴唇又移回眉眼，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你是……那天的les？”
李嘉欣的睫毛顫了一下，從根部往上翻了一瞬又落回去，遮住瞳孔裡那層正在快速變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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