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的睫毛還垂著，那半口氣卡在喉嚨裡既沒出來也沒嚥下去。她能感覺到蘇晚晴的肩膀正貼著自己的臂彎，能聞到蘇晚晴衛衣布料裡殘留的洗衣液味道，而劉濤的目光還落在她臉上，從眉眼滑到嘴唇又滑回來，她在等著。
兩個人都在看她。一個在等答案，一個在等解釋。
李嘉欣垂在褲側的手指慢慢伸展開，指尖一節一節舒開。她抬起右手，手腕轉了一下，掌心朝上翻過來，五指微微張開，往劉濤的方向遞過去。視線從劉濤的眼睛移到嘴唇，又從嘴唇移回眼睛，嘴角從右邊先牽起來，牽到一半停了一下，左邊跟上去，慢慢彎成一個完整的弧度。那個弧度比她平時慣用的笑大了一圈，眼尾跟著彎下來，眼睛微微眯了眯，瞳孔裡方才還帶著收束的光化開了。
聲音從嗓子裡出來時換了一個調。尾音往上飄，每個字之間隔著細細的縫隙，字與字的交接處帶著一點氣聲：“親愛的，好久不見啊。”
那個“啊”字拖了半拍，尾音輕輕顫了一下才落下來。她伸出去的手掌又往前遞了遞，指尖朝上微微翹著，等對面那隻手來握住。頭偏了一點，長髮從肩側滑落一縷垂在鎖骨上方，身體重心從後腳換到前腳。
蘇晚晴的眉毛動了一下，從眉心到眉尾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停在那裡沒有落回去。視線從李嘉欣臉上移到那隻伸出來的手上，又移回李嘉欣臉上，瞳孔裡的光晃了晃。
劉濤的眼睛在聽到“親愛的”三個字時眨了一下，眨得很慢，上下睫毛刷過眼瞼時像是被什麼力道拖住了，合攏了又分開。她的視線從李嘉欣臉上移到那隻手上，又移回李嘉欣臉上。
然後她笑了。笑容從右邊先起來，左邊慢了一拍才跟上去，整個笑容像有什麼東西在臉上慢慢化開了。她的眼睛裡閃了一下，很亮，像某個念頭在剛才那段停頓裡轉了出來，和正在發生的事情碰在了一起。
右手鬆開了錢包，黑色皮錢包換到左手裡捏著。右手指尖在西裝外套下襬上蹭了一下，然後抬起來迎上李嘉欣的手掌。她的手掌比李嘉欣的小一點，手指細長，指尖帶著超市裡搬東西時蹭到的微涼。覆上李嘉欣掌心的時候力道很輕，五根手指彎下來扣住李嘉欣的指節，指腹貼著李嘉欣的皮膚，虎口卡在李嘉欣拇指根部的凹槽處，收攏的力度剛好。
“那天真的是太抱歉了，”劉濤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從喉嚨深處某個柔軟的地方掏出來，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落著，“不該對你發火的。”
她的拇指在李嘉欣手背上蹭了一下，指腹從腕骨滑到指根又滑回來，一個很短的動作，像是無意識的。她看著李嘉欣的眼睛，瞳孔裡那層亮晶晶的東西還在，但比方才柔和了些。
“我本來想出去和你道歉的，”劉濤的拇指停在了李嘉欣食指根部的關節上，指尖微微蜷著，“結果你己經走了。”
她說這句話時下唇往裡抿了一下，上唇和門牙之間露出一道很細的縫，又鬆開。視線從李嘉欣的眼睛移到嘴唇上，像在等那兩片嘴唇之間再吐出什麼來，又移回眼睛，喉頭在領口上緣輕輕滾了一下。
李嘉欣的掌心貼著劉濤的掌心，那個溫熱的觸感從掌紋上滲進來。她能感覺到劉濤食指根部有一小塊薄薄的繭，像是握筆磨出來的，指腹上有一層比她自己掌心稍高的體溫。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眼尾的彎度也沒收，但她瞳孔裡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看著劉濤的眼睛，看著那雙正在對她道歉的眼睛，帶著溫熱的、微微前傾的，看著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自己的輪廓。
蘇晚晴站在旁邊，肩膀還貼著李嘉欣的臂彎。視線從李嘉欣和劉濤交握的手上慢慢移上來，在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之間來回走了一遍，然後停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張著，舌尖抵在下牙內側，像在嚼什麼正在成型的資訊。她的視線最後落在李嘉欣的耳根上，停在那裡看了兩秒，像在找什麼痕跡，然後移開，落在收銀臺上那堆還沒掃描完的商品上。
收銀員在後面等著，掃描槍懸在半空，發出了一聲試探性的滴。那聲滴讓李嘉欣的肩膀動了一下，但她沒有鬆手。她握著劉濤的手，指尖在劉濤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轉過頭，面朝著蘇晚晴的方向。
“對了，”李嘉欣的聲音從那層表演的軟殼裡探出來，還帶著一點點尾音上揚的餘溫，但比方才收了一些，“給你介紹一下。”
她的左手從購物車把手上抬起來，朝蘇晚晴的方向攤開，掌心朝上，手指併攏。她看著蘇晚晴，蘇晚晴也看著她，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了一下。李嘉欣瞳孔裡那層表演的光正在慢慢融化，和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混在一起，她分不清那是什麼，但嘴角還彎著。
“這是我室友，”李嘉欣說，聲音在“室友”兩個字上停了一下，舌尖在齒間碾了一下才放過去，“叫蘇晚晴。我們一起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