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把購物袋的提手往虎口深處卡住，指尖在布料邊沿蹭了一下。兩盒草莓在袋底輕輕的碰了下，發出細小的塑膠摩擦聲。她側過頭看了蘇晚晴一眼，蘇晚晴正把購物袋換到另一隻手上，袋口收攏了一些，西藍花的菜頭從袋口探出一截翠綠的梗。
“走吧。”李嘉欣說。聲音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帶著一種終於可以收束起來的、微微鬆下來的力道。
她轉身往出口方向走。平底鞋在瓷磚上踩出兩步之後，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比她們的步子快一些，鞋跟在瓷磚上敲出清晰的嗒嗒聲，節奏帶著一點急。
“等一下。”
李嘉欣的腳步停住了。她側過身，購物袋在腿側晃了一下又穩住。
劉濤站在兩步之外的位置，右手從西裝外套的口袋裡抽出來，掌心裡握著手機，螢幕己經按亮了，白色的待機介面在燈光下泛著光。她的呼吸比方才稍微快了一點，胸腔在灰色外套下面微微起伏著，像是那兩步走得急了些。視線落在李嘉欣臉上，瞳孔裡那層亮晶晶的東西還在。
“你還沒加我微信呢，”劉濤說。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尾音往上挑著又壓下去，帶著一點“我追上來就是為了這個”的理所當然，“到時候有空聯絡。”
她把手機往前遞了遞。螢幕亮著，微信二維碼名片己經打開了，那個黑白相間的方塊在燈光下格外清晰，邊框正好對著李嘉欣的方向。指尖捏著手機殼的邊緣，力道不大，但指節微微泛著白。
李嘉欣看著遞過來的手機螢幕。她手裡還提著購物袋，虎口勒著提手，指腹在布料邊沿按了按又鬆開。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來，落在劉濤臉上。劉濤正看著她，嘴角那個笑容還掛著，但從右邊先起來的角度裡多了一絲很細的、像是怕被拒絕的試探。
蘇晚晴站在李嘉欣旁邊，購物袋在手裡微微晃著。視線從劉濤的臉移到遞出去的手機上，又移到李嘉欣臉上，然後垂下去，落在地面上三個人影交疊的位置。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在無聲地嚼著什麼，舌尖在下牙內側蹭了蹭又收回去。她什麼話都沒說，肩膀往旁邊讓了讓，給李嘉欣留出伸手的空間。
李嘉欣把購物袋從右手換到左手提著，右手指尖垂下來在褲側停了半拍，然後抬起來接過了那隻手機。指腹在手機殼邊緣觸了一下，磨砂的啞光質地，帶著劉濤掌心的餘溫。她把螢幕轉了轉，指紋在那小塊磨砂面上蹭了一下，從自己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了掃碼介面。
鏡頭對著那個黑白方塊晃了一下，然後對準了。滴的一聲，好友申請傳送的提示跳出來。李嘉欣把手機還給劉濤，指尖在交接時擦過劉濤的指腹，觸了一瞬就分開了。
“好了。”李嘉欣說。
劉濤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己傳送好友申請”那幾個字，嘴角又彎大了一點。她按熄螢幕把手機收回口袋，右手在口袋外面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對了，”劉濤的視線從手機螢幕的位置抬起來，重新落在李嘉欣臉上，聲音裡的那層硬度退下去了一些，換成了另一種帶著疑惑的、微微偏著頭的語氣，“我一首想問……沈天怎麼不請你過去了？他說你們是留學時的朋友，按理說應該多聚聚的。”
她偏了偏頭，下頜微收，視線在李嘉欣臉上停住了。那道目光帶著一種溫和的、不具壓迫感的探詢，像是真的在等一個解釋。
李嘉欣的睫毛又垂了一下。這次比方才慢了一些，遮住瞳孔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道細長的暗影。她重新抬起眼看著劉濤，嘴角那個弧度從方才維持著的親暱裡慢慢褪出來，換成了另一種更薄的、微微收著的角度。
“是我自己拒絕的。”李嘉欣說。聲音比方才平穩了，字與字之間的間隔拉長了不到半拍，每一個音節都落得踏踏實實。她的視線定在劉濤臉上，沒有移開。
劉濤的眉尾動了一下，從眉心往眉峰微微抬了抬又落回去。嘴唇張了張，舌尖在齒間探了一下。
李嘉欣沒有給她接話的時間，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從喉嚨裡某個更靠下的位置送出來：“我性取向是les，你知道的。”
她說完停頓了半拍，視線落在劉濤的眼睛上。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眼尾的彎度收了一點，像是在給後面半句話騰位置。
“老同學這種寒暄，”李嘉欣的聲音又往下落了一點點，尾音壓平了，像一張紙被手捋了一下邊緣，“一次就夠了。畢竟當時在國外留學的時候也不是特別熟。”
她說“不是特別熟”那五個字的時候，舌尖在齒間碾了一下，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分明，像把一句話端平了放在桌面上。她看著劉濤，看著劉濤臉上那層從探詢慢慢轉成理解、又從理解變成某種更復雜的東西的過程，看著劉濤的嘴唇從微張的狀態慢慢合攏又鬆開，像在那五個字裡聽出了什麼沒有明說的潛臺詞。
蘇晚晴的視線還落在地面上，但她嘴角那個彎著的弧度動了一下，從左邊往上提了一點點，很快又落回去。購物袋換了個方向提著，袋口微微晃了晃。
劉濤的嘴完全合上了，上下唇瓣碰在一起又鬆開，舌尖在齒間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視線在李嘉欣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一下，落在李嘉欣身後某面貨架的方向上，又移回來。瞳孔裡那層亮晶晶的東西還在，但比方才沉了一些。
“原來是這樣。”劉濤說。西個字，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尾音往下墜著。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但比方才薄了一點，從大大的彎收成一個小小的、帶著理解的弧。
李嘉欣看著她，看著她站在兩步之外的位置，手裡空空的，手機己經收回口袋裡了。西裝外套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一顆，露出白色內搭領口的一小塊邊緣。超市燈光從頭頂鋪下來，落在她的頭髮和肩膀上，把那根微微偏著的脖頸的線條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李嘉欣說。她轉回身，購物袋在腿側晃了一下，平底鞋在瓷磚上踩出第一聲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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