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翻到了第西十次身。
枕套被她翻來覆去蹭得溫熱，左側臉貼過的地方暖乎乎的，翻到右邊時，那一面卻顯得冰涼。冰涼的棉布貼上顴骨，激得她眼皮輕輕一顫。窗簾紋路被路燈投在天花板上，幾道模糊暗影橫亙著，她盯了一會兒，終於拿起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凌晨一點十七分。
放下手機，又翻一次。這次面向房門。門縫底下滲進走廊夜燈的一小條暖光，薄薄地鋪在地板上，像一條安靜的淺河。她盯著那道光，忽然想起蘇晚晴裹著被子的輪廓——那天夜裡兩人同床，蘇晚晴睡著後呼吸輕而勻，前胸貼緊她後背，那個溫度一點一點從睡衣布料裡滲進來，貼著脊背的皮膚慢慢變暖，像一片恆溫的暖水袋擱在腰窩旁邊，不燙，也不涼，就那麼溫溫地覆著。
想著這些，她坐了起來。
動作很輕，床墊彈簧還是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格外清晰。她頓住，側耳聽隔壁的動靜。那邊安安靜靜。她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躥上來，順著腳踝漫過小腿，激得腳趾不自覺地蜷起。她沒穿拖鞋，踮著腳尖走到門口。手搭上金屬把手，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皮膚，她停了兩秒，才輕輕往下按。
走廊裡昏沉沉的，只牆角一盞感應夜燈泛著昏黃光暈，把小半截過道染成暖色。李嘉欣站在自己房門口，看著三步之外蘇晚晴那扇深棕色的門。實木門板塗著清漆，在燈光裡泛著暗啞的微亮。
她走過去。地毯絨毛在腳下無聲地壓下去又彈回來。她停在那扇門前，舉起手，指節叩了兩下。聲音不大，悶悶的，像兩粒小石子丟進靜謐的水面。
沒有迴音。她等了三西秒，又敲兩下。
這回門裡終於有了動靜——床墊彈簧輕響，然後是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啪嗒聲，由遠及近。門把手轉動，門開了一條縫，蘇晚晴的半張臉從縫裡露出來。頭髮微散，眼角帶著剛醒的倦意，眼皮半垂，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怎麼了？”聲音染著睡意，比平時低沉些，帶著一點鼻腔裡的黏糯尾音。
李嘉欣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棉布睡裙，裙襬剛到膝上。兩條腿光裸著，腳趾微微蜷攏。她看著蘇晚晴，嘴唇動了動又抿住，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絞著裙邊。
“我睡不著。”她說。
蘇晚晴的眼睫抬了抬，撐開一點惺忪的目光。她靠著門框，將門推開半寸，歪著頭打量李嘉欣。視線從她的臉緩緩滑到肩膀，再到她絞著裙角的手指，然後慢慢折返。
“所以呢？”蘇晚晴的聲音裡睡意淡了一些，浮上某種很淺的明知故問。
李嘉欣的腳趾在地板上不安分地動了動。她鬆開那截裙角，抬起手，手心朝上，朝蘇晚晴伸過去。
“我想和你睡。”她說。語速慢了半拍，尾音從嗓子裡擠出來，軟軟糯糯。
蘇晚晴沒動。她斜倚門框，看了李嘉欣兩秒，嘴角慢慢牽起一道若有若無的弧度。“你房間不是有兩個抱枕嗎？”她說，“一個長的，一個圓的。”
李嘉欣的手還伸著，沒收回去。“抱枕又沒有你舒服。”聲音又軟了一度，那個“舒”字從舌尖滾出來時帶著撒嬌的鼻音。她自己沒察覺，蘇晚晴卻聽得分明。
那抹弧度又大了些。蘇晚晴抬手，食指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掂量什麼要緊事。“嗯——”她拖了個長音，目光從李嘉欣的臉移到她光裸的腳上，再移回，“我考慮一下。”
李嘉欣往前挪了半步。光裸的腳掌踩上門檻那片瓷磚，涼意透徹，她沒縮回去。她抬起雙手，指尖搭上蘇晚晴的手臂，從腕處沿著小臂外側緩緩滑上，停到肘彎時收攏手指，輕輕捏住。拇指壓在肘窩內側那片柔軟皮膚上，溫溫地按了按。
“求求你了。”三個字又輕又黏。她朝蘇晚晴傾過臉，下巴微收，眼睛從下往上望，眼睫因為這個角度顯得格外長，在走廊暖黃的燈光裡投下一小片弧形陰影。
蘇晚晴的睫毛輕輕閃了閃。她看著李嘉欣的手指，看著那幾根捏在自己肘彎的指頭，又抬起視線對上她的眼睛。嘴唇抿了一下——那個抿的幅度極小，幾乎辨不出來，但嘴角的弧度因為這個細微動作往下壓了壓，又彈回來。
李嘉欣的手指繼續向上滑，從肘彎游到上臂，整個人跟著又蹭了半步。肩膀抵上蘇晚晴的肩膀，額頭埋到她頸窩邊，鼻尖蹭過睡衣領口的邊緣。她鬆開手臂，換成環抱的姿勢，從蘇晚晴腰側繞過去，在背後交握，掌心貼著後腰的布料。
“晚晴寶寶。”她把臉埋進蘇晚晴的肩窩，聲音悶在衣料裡，潮潮的，模糊不清，“就一晚。”
蘇晚晴僵了不到一秒。那個稱呼鑽進耳朵時，她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呼吸頓了一拍，才緩緩續上。垂在身側的手抬起來，掌心落上李嘉欣的後背，隔著薄薄棉裙，能摸到肩胛骨的輪廓。
“你叫我什麼？”聲音從頭頂落下，尾音微微發飄。
李嘉欣沒抬頭。臉往肩窩深處埋了埋，鼻尖蹭到蘇晚晴鎖骨上那一片溫熱皮膚。“晚晴寶寶。”又叫了一遍，比剛才更軟，那個“寶”字拖得長長的，像小孩子攥著大人衣角不鬆手時的尾調。
蘇晚晴的手在李嘉欣後背上收攏，指腹壓著肩胛骨邊緣，感覺到那片薄薄的骨頭在皮膚下微微活動。呼吸從平穩變得有些不太均勻，隔了好幾秒，她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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