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是被手機鈴聲震醒的。她翻了個身，鼻尖碰到一縷髮尾，有淡淡的洗髮水殘留的氣味。她的視線被眼前的畫面模糊了一下，蘇晚晴的側臉就在她面前不到一掌的距離，呼吸均勻地從微張的嘴唇裡進出，後腦勺陷在枕頭的正中央，整個人裹在被子裡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手機還在震。李嘉欣伸手去夠，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的時候帶進來一小股涼氣，激得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她摸到手機，螢幕朝上，來電顯示上是李月芙的名字。
她順手點了接聽，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鼻腔裡那種悶悶的黏連感。“喂……”
“喂什麼喂，你還睡呢？”李月芙的聲音從那頭劈頭蓋臉地砸過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在凱旋門口站了快二十分鐘了。李嘉欣，你人呢？發微信不回打電話不接，我都以為你被綁架了。”
李嘉欣的意識從睡意裡一點一點浮上來。她偏過頭看了一下床頭櫃另一側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跳動著，上面顯示著九點二十八分。
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刻意放輕，但床墊彈簧還是在她起身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吱呀。蘇晚晴的睫毛動了一下，鼻息變了半拍，但沒有睜開眼睛。
“沒有沒有，我起了起了，”李嘉欣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邊上，另一隻手把滑落到上臂的睡裙肩帶拉回來，“真的起了，我己經在過去了。”
“你最好是在過來，”李月芙那邊傳來一陣車流經過的聲響，還有旋轉門轉動時低沉的機械嗡鳴，“你知道今天星期幾吧？周副總兒子結婚，這都九點半了你還在家呢，你打算飛過來啊？”
李嘉欣己經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涼意從腳心躥上來，順著腳踝漫到小腿，她縮了一下腳趾，彎腰去夠床尾椅子上搭著的褲子。她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單手解開睡裙的側邊繫帶，布料從肩膀上滑落下來堆在腳邊，她踏出那一圈布面。
“我昨天晚上沒定鬧鐘，”她說，聲音因為彎腰而顯得有一點悶，帶著一點理虧的軟，“跟蘇晚晴聊得太晚了，一睡過去就啥也不記得了。”
“蘇晚晴？”李月芙的聲音挑了一下，那個尾音往上翹了半度，“你昨天不是自己睡的嗎？怎麼又跑人家床上去了？”
李嘉欣的耳朵熱了一下。她沒接這個話，把睡裙從腳邊踢開，抓起襯衫往身上套。“你別管我睡哪兒了，”她說，手指從下往上係扣子，繫到第三顆的時候發現第二顆扣錯了孔，她嘖了一聲鬆開重來，“你先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去找位置坐，我到了找你。”
“行行行，我先去宴會廳佔座，”李月芙那邊傳來腳步聲和推門的聲響，“你快點啊，別磨蹭了，我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李嘉欣說，褲子拉鍊拉好的時候聽到身後床上有動靜，“你先進去坐著，別餓著自己。我打車過去最多二十分鐘。”
此時蘇晚晴翻了個身，被子從她肩頭滑下去堆在腰際，露出一截淺灰色絲質睡裙的肩帶。她的眼睛半睜著，帶著濃重的睡意，目光落在李嘉欣係扣子的手指上，然後慢慢上移到李嘉欣臉上。
“幾點了？”蘇晚晴的聲音低低的，鼻腔裡的睡意比她平時說話時重了好幾度。
“快九點半了，”李嘉欣說，手指利落地把最後一顆釦子扣好，彎腰抓起地板上的平底單鞋，“我閨蜜己經在酒店門口等我半天了，我馬上要遲到了。”
蘇晚晴的眼睛又合上了，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昨天誰非要來我這睡的，”她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還說自己肯定起得來。”
李嘉欣己經走到玄關了。在鞋櫃旁邊的鏡子前站了兩秒，她看了看自己的頭髮，昨天晚上扎的那個低丸子己經散了大半，好幾縷頭髮從髮圈裡掙脫出來耷拉在臉側。她伸手把髮圈扯下來，五指快速攏了攏頭髮，在腦後重新紮了一個高馬尾，幾根碎髮還是從耳邊掃下來，她沒有再管。
“我錯了，寶寶。”她朝臥室的方向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匆忙的尾音，“晚上回來再跟你道歉。”
臥室裡沒有回應。只有一聲模模糊糊的鼻音從被子裡傳出來，像“嗯”又像“哼”，有些聽不太清。李嘉欣嘴角彎了一下，彎腰把單鞋套上腳，拉好鞋跟，然後從玄關掛鉤上取下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搭在手臂上，拎起托特包。
門開啟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窗簾還拉著，房間裡暗沉沉的，只有門縫裡透進來的走廊光在地板上鋪成一條薄薄的亮帶。蘇晚晴那扇臥室門還開著半條縫，能看到床尾被子的一角堆在那裡，淺灰色的絲質布料從被沿露出來。她沒有出聲，選擇輕輕帶上了門，鎖芯咔嗒一聲合攏。
電梯門在她面前合上時，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九點三十三分。螢幕上還有兩條未讀的微信訊息，都是李月芙發來的，一條是“到了沒”，一條是一個定位共享，地圖上標著一個紅色的座標，旁邊寫著“凱旋門大酒店·禮賓臺”。
她沒點開第二條。電梯裡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轎廂壁面上映著她的影子，輪廓有一點模糊，襯衫的衣領在她低頭看手機的時候翻起來了一角，她用手指壓平了。
計程車是在小區門口攔的。一輛淺綠色的豐田，頂燈亮著空車的標誌，她在路邊一抬手，車就靠邊停了下來。由於趕時間，導致關門的聲音有點重，砰的一聲。司機從後視鏡裡盯了她一眼。
“凱旋門大酒店，”她說，低頭系安全帶，扣鎖合攏的時候金屬碰金屬的輕響夾在她話尾裡，“麻煩快一點，我趕時間。”
司機打了一下方向盤，車匯入主路的車流。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退，行道樹一棵一棵從車窗邊框裡掠過去，間距均勻。她坐在後座上，托特包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包的表面上，指腹壓著包面那一層帆布的紋理，一下又一下地壓著。
手機螢幕被點亮了。李月芙的第三條訊息彈出來：“我到宴會廳了，門口有個簽到臺，你到禮賓臺交完禮金之後首接上二樓，右轉走到頭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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