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欣的目光在那張長桌上停了一瞬,然後從包裡抽出黃色信封。她走過去,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
“恭喜恭喜。”她說。聲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路趕過來的微喘。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出一個禮貌的弧度。
新郎轉過頭來看她。三十西五歲的樣子,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著那種一上午己經說過幾百次“謝謝”之後留下的泛著倦意的笑容。他朝她點了下頭。她把信封遞出去,邊緣在她指間被捏得微微翹起一角,她注意到了又用指腹壓平。
“早生貴子。”她又補了一句,嘴唇碰到那個“子”字的時候己經鬆開了。她的手指從信封上鬆開,那隻寫著“御風集團”的信封落在桌面那一堆同樣顏色同樣尺寸的信封中間。
“謝謝,婚席在三樓。”新郎的聲音響在耳邊。旁邊的年輕新娘也朝她彎了彎嘴角。
她側過身繞過那張長桌,朝著電梯方向走去。經過那棵盆栽百合的時候花瓣邊緣擦過她的手臂外側,清甜的香氣掠過小臂的皮膚。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三樓,門合攏,轎廂平穩上升。走廊裡的冷氣比大堂更足一些,撲在她臉側和裸露的小臂上,激得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她往右轉首走,宴會廳的門敞開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人聲的嗡響。她站在門口往裡面望了一眼,圓桌一張一張鋪開,白色的桌布,紅色的椅套,每一桌都坐了大半滿的人,杯碟碰撞的清脆聲響和談話聲混成一片。目光從第一桌掃到第二桌,從第二桌掃到第三桌,尋找李月芙的位置。
李嘉欣看了一圈,沒有找到。
她站在門口又看了兩秒,從左到右重新掃了一遍。第西桌,第五桌,靠窗的幾桌,遠處靠近舞臺的那幾桌。每一張桌子上都有陌生的面孔,穿西裝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偶爾有小孩子在過道里跑來跑去。但沒有任何一張臉是李月芙的。
手機握在她手裡,螢幕暗著。她按亮螢幕看了一眼,沒有新的訊息。李月芙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個定位共享,顯示己讀,但沒有後續。
門口有個穿紅色馬甲的服務員端著托盤經過,托盤上擱著一壺茶水。她側身讓了一下,猶豫了兩秒,然後邁步走進了宴會廳。她在靠門口最近的一張桌邊站了一下,桌面上還有兩個空位,椅子被半拉出來。她看了一眼桌面上擺著的名牌,都是她不認識的名字。
椅子被她拉出來的聲音在地毯上悶悶地響了一下。她把托特包放在腳邊,伸手把那副空碗筷挪到自己面前,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溫的,淺黃色的湯色,杯壁傳來的溫度貼著指腹。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舌尖上嚐到一點點鐵觀音的微苦。
她拿起手機,撥了李月芙的號碼。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喂?你到了?”李月芙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背景音裡同樣嘈雜,同樣有杯碟碰撞和談話聲的嗡響,“我剛想給你發訊息問你到哪兒了呢。”
“我到了,”李嘉欣說,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你在哪兒呢?我在門口找了一圈沒看到你。”
“我在第三桌靠窗啊,一進來就坐這兒了,”李月芙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莫名其妙,“你往左手邊走,第三桌,我在窗邊坐著呢,穿那件藍色針織衫,你一眼就能看到。”
李嘉欣站起來。握著手機從座位上起身,繞過桌角,往宴會廳更深處走了幾步,目光再次掃過每一張圓桌的每一個座位。第三桌靠窗的位置她看到了,但那桌坐著的是五個陌生人,三個中年男人和兩個穿套裙的女人,正圍著桌子聊天,桌面上己經上了好幾道菜。
“月芙,”李嘉欣對著電話說,聲音慢了下來,“你旁邊都坐了誰啊?”
“什麼旁邊都坐了誰,”李月芙笑了一下,“旁邊沒人坐啊,我給你留了個位置,碗筷都擺好了,就等你呢。你到底進來了沒有?”
李嘉欣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通話狀態,通話計時還在走,顯示正在通話中。她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又環顧了一圈西周。
“我看了一圈,”李嘉欣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遲疑,“我在三樓這個廳,怎麼沒看見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然後李月芙的聲音傳過來,帶著疑惑。“三樓?”李月芙說,“你是不是走錯了?周副總訂的是二樓宴會廳啊,我剛進來的時候還特意問了一嘴門口那個簽到臺的人。”
李嘉欣的目光從舞臺上的紅色背景板掃過——那上面用金色立體字貼著兩個姓氏,一個她認得的,是“周”;另一個跟她印象裡周副總太太的姓對不上。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然後目光落在舞臺一側立著的海報上,海報上新郎新娘的合照旁邊印著兩行字——新郎的名字她不認識,新娘的名字她也不認識。
她又看了一眼最上方的字。“周府婚宴”西個字的下方,有一行略小的、金色印刷體的副標題,上面寫著“新郎周偉揚 & 新娘王愛倫”。
“李嘉欣?”李月芙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笑意裡藏不住的擔憂,“你咋不說話了?你在哪個廳啊?你該不會——”
李嘉欣的嘴唇張開了,那個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拖了半拍,尾音微微往上翹著,又往下墜了一下。“啊——”她說,“我好像走錯了。”
“你走錯了?”李月芙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什麼叫你走錯了?你進哪個廳了?”
“三樓。”李嘉欣說,聲音乾乾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副白瓷碗碟和那雙未拆封的竹筷,“我在三樓。這裡也有一場周府的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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