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林,把名字簽上,明天我就把機器送去修。”
郭玲瑋把鋼筆塞進宋俊林手裡,又將燈芯撥亮了些。
燈罩燻得發黑。桌上放著一臺收錄機,提手用細麻繩纏了一圈,旁邊壓著一張折過三折的紙。
宋俊林低頭,看見紙上那一行熟悉的字。
“若不能按期歸還,由宋俊林承擔賠償。”
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有落下。
他記得這張紙。
更記得很多年後,自己病倒在租來的屋裡,郭家幾個弟妹輪著推辭,最後將一沓藥費單子擱回他的枕頭邊。那時候,他們都說自己已經成家,手頭緊,讓大姐夫先想想辦法。
可他們上學、成家、週轉生意的時候,需要想辦法的人,也總是他。
“發什麼愣呢?”
郭玲玉站在桌子另一側,指頭不耐煩地敲著機殼。
宋俊林抬頭。
眼前的小姨子還穿著洗得發白的學生裝,窗外有人推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牆上的月份牌停在一九八一年夏天。
他握緊鋼筆,指節漸漸泛白。
不是病房,也不是夢裡那間漏雨的出租屋。
他回來了。
“這是你借的?”他問郭玲玉。
“學校排節目要用,借幾天怎麼了?”
“壞在哪裡?”
“就是不響了。你又不會修,問這些幹什麼?”
宋俊林沒有接話。他將紙翻過來,背面還留著借出時寫的說明:電池夾鬆動,使用時要墊紙片。
那個“松”字被水洇開了,卻仍能辨認。
前世他連翻都沒翻,就簽了字。後來送修時,他才知道機器原本就有毛病,賠付的數目卻已由別人替他談好。他嫌爭起來難看,認下了第一筆,又認下了後來的許多筆。
這一回,他把鋼筆放了回去。
“藉機器的人、借出去的人、修機器的人,明天一起把故障說清楚。該賠多少,誰弄壞的,先弄明白。”
郭玲玉一把將紙拽了過去。
“你什麼意思?怕我騙你的錢?”
“你沒問過我,就把我的名字寫在上面。我為什麼不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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