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契有裴青禾的手印。
她十六歲領第一批靈種時按下的指紋，左拇指邊緣缺了一小塊，與眼前完全一致。任昭羽沒有撕黃絹，也沒有說簽過的東西一概不算。
“哪部分是你承認的？”高聞問。
“靈種、我領走的工具，還有我實際造成的損失。”裴青禾道，“沒有教過我的技術培養費，我不認。重複算的田損和後來補上的利息，我也不認。”
裴家管事冷笑：“一千二百靈石都蓋在一張契上，輪不到你挑著認。”
高聞把契約鋪在長桌上，從第一行開始拆。
他另取六張空紙，每張只抄一個專案。原契仍由城府儲存，分項紙只用於核賬。靈種本金缺收貨冊末頁，工具欄只有“農具一套”，培養費按月累計卻沒有一次授課日期；同一塊東二畝，春季以減產計過一次，秋季又以修復計一次，次年再併入違約利息。
裴青禾認出一把靈紋短鋤：“這件我領過，後來帶離裴家，應該算我的。”篩網留在公庫，育苗盆打碎一隻、另一隻仍在她住處，也分別寫清。她沒有隻挑對自己有利的專案。
原始本金寫三百靈石，其中靈種沒有品種、數量和單價；第二年增加技術培養二百，附件卻沒有課程、教習或考核；藥田損失先按三畝計四百，半年後又以“減產補償”計了二百六十；剩下的是逐月滾入本金的違約利息。
“培養她的人是誰？”高聞問。
管事道：“族中長輩口傳，哪會每次留紙？”
“那就先列待證，不併入已核本金。”
玉鱗商盟來人敲了敲桌：“商盟只見證契約，不負責替債戶找舊賬。”
“你們收了見證費。”蘇憐把收費頁翻出來，“至少要說明當時見過哪些附件。”
商盟來人沒有回答。
寧棲月把黃絹平放在空陣盤上，請所有人停手。她用竹杖輕敲四角，第一次回聲沉，第二次在右下角多出一道短顫。
“陣印啟用過兩次。”她說。
管事道：“續期加印，很正常。”
寧棲月沒有憑一句聲音下結論。她讓米嵐取來同年的空白契紙，又請城府書吏帶一份三個月前的新紙。舊黃絹纖維松，陣力散得慢；右下角新增利息附近的壓紋卻與新紙一致。
她把兩處聲紋拓在薄銅片上：“第一次陣紋老化接近兩年。第二次不到近三個月。新增利息寫著從兩年前起算，但承載那一行的陣力是新的。”
“補錄舊賬。”管事道。
“可以補錄。”城府書吏接過話，“補錄須有債務人二次確認，也須保留原值。這裡沒有裴青禾的新手印，舊金額也被覆蓋。”
這隻能證明契約被重啟和改寫，不能證明全部新增專案都是假的。高聞把每一項分成三欄：已承認、待核、存在篡改爭議。
書吏用顯墨粉刷過黃絹背面。原始本金下方出現一道被刮薄的橫線，說明舊金額曾有結算位置，但刮痕太重，讀不出原數。寧棲月只確認壓紋時序，不猜被抹掉的是減債還是增債。
玉鱗要求帶原契回商盟複核。蘇憐只同意取拓片。封袋由城府、裴家、裴青禾和玉鱗各壓一道印，任何一方開啟都要通知另外三方。
裴青禾承認自己領取過靈種，也承認第一年看見土壤變硬後仍繼續用藥一次。她不承認三畝田全由自己毀壞，因為同一批催熟藥由家族統一入庫、統一配發。
“你既然承認用過，就先跟我們回去。”管事伸手抓她。
蘇憐沒有拔刀，只把城府書吏請到兩人中間。書吏當場出具臨時限制令：債務未核清前，裴家不得強行帶走裴青禾，不得啟動勞動控制陣印；裴青禾七日內不得轉移名下財產，也不得離開落星城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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