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山路上積雪沒過膝蓋,通往蓮花樓的小徑被埋得看不見路沿。
第二天,路面凍起一層堅硬的冰殼,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腳,採藥人不敢進山,鄉民閉門不出。
第三天,生產隊通知出工暫停,所有知青在宿舍待命。
周勤坐在床邊,把煙桿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翻了個面。
暗門那頭的回信還沒有送來。
走到窗前,窗外的風雪已經小了些,但山口方向的松林還是看不清輪廓。
雙重變故壓在頭頂——集體出工的紀律捆住了出行的自由,暴雪冰封的山路斷絕了通行的可能。
在汪家訓練營待過好幾年,學過潛伏、觀察、格鬥,但沒有人教過他如何在大雪封山的時候接近一個住在深山裡的目標。
汪家再神通廣大,也沒辦法在知青點的大喇叭響起時給他開一張病假條,更沒辦法在暴雪天給他變出一條能翻過冰封山路的捷徑。
手指按在窗框上,觸到玻璃上結的那層薄冰,涼意順著指甲縫往上滲。
青竹鎮上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生產隊隊長在廣播裡表揚了新知青吃苦耐勞,同屋的知青拉著他打牌,他笑著推脫說咳嗽還沒好,把手插在棉襖口袋裡,指尖搭在煙桿冰涼的銅箍上。
汪家上層在等補充報告,但他連蓮花樓的方向都望不見。
大雪封山的那幾天,蓮花樓裡照常升著炊煙。
李蓮花把灶膛裡的火撥旺。
竹杖靠在灶房牆角,杖尾還沾著上次練劍時沾上的泥。
沉舟把石槽從樓後搬進灶房,免得側芽被凍傷。
隕玉粉末在灶火的映照下泛著極淡極淡的幽藍色熒光,兩簇新芽尖偎在母株根莖旁邊,嫩綠透白,在暖烘烘的灶房裡輕輕舒展。
“這雪還得下幾天。”李蓮花把藥罐從灶臺上端下來,倒了兩碗。他把其中一碗往沉舟面前推了推,走到後窗前,隔著窗扇看向山口方向——積雪已經堆到半人高,山路上沒有任何腳印。“今年比往年更冷。大雪封山,外面的人進不來。”
沉舟端起藥碗慢慢喝完,空碗擱在灶臺上,碗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聲。
他從灶房牆角拿起竹杖,推開後門,走到樓後那片空地上。
雪還在下,細密的雪粒落在肩頭,很快就化了。
竹杖橫在身前——起手式,膝蓋微彎,重心下沉。
竹杖破空時帶出極細微的呼嘯,在雪幕裡劃出一道道圓融的弧線。
李蓮花靠在門框上,看著沉舟練完整套劍式,把青衫外面那件舊棉襖的領口往上攏了攏,轉身回到灶臺前繼續煎藥。
藥罐裡紫菀微苦的蒸汽從罐口飄出來,在灶房裡瀰漫開來。
同一場大雪蓋住了山口的小路,蓋住了知青點的屋頂,也蓋住了汪家探子手裡那份沒來得及傳遞的密信。
周勤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越積越厚的雪,把煙桿塞回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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