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昭想好了下一步要兌什麼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是深秋,等到各郡的年終彙報雪片似地堆上秦始皇案頭的時候,己經是初冬了。
偏殿的地龍燒得足,昭昭盤腿坐在案角的軟墊上,面前攤著三卷從少府送來的統計簡冊,竹簡上密麻的數字被她一行一行地掃過去,嘴裡含著一顆蜜餞含糊不清地念叨。
“關中粟米總產,比兩年前多了兩倍還拐個彎……”
秦始皇的硃筆在另一卷奏報上批了個字,眼角餘光掃了她一下。
“說人話。”
“就是翻了兩番還多一點點嘛。”
昭昭把蜜餞從左腮幫子換到右腮幫子,手指在竹簡上劃拉著往下看。
“紅薯和土豆的種植面積擴到了關中六成以上的農田,粟米雖然縮了面積但畝產也漲了三成,曲轅犁加水車灌溉的效果比昭預想的還好。”
嬴昭昭:(?ˊ?ˋ???)
她翻到第二卷,這卷是各郡上報的戶籍變動資料。
“爹爹你看這個,全國新增戶籍登記比去年多了西萬三千戶,流民收容點的人數降了七成。楚地和齊地的資料最誇張,流民幾乎清零了。”
秦始皇擱下硃筆,伸手把她面前的竹簡拽了過來,拇指在戶籍資料那一欄碾了一圈。
“齊地的郡守附了什麼話?”
昭昭從軟墊上蹦起來,跑到案面另一頭翻了堆著的帛書,扯出一封來遞給他。
“齊地郡守說,自從精鹽和紅薯種子發下去之後,去年還有人偷偷供奉田橫三百士的祠堂,今年祠堂塌了都沒人去修。百姓現在聊的都是今年收了多少紅薯,互市上的鐵鍋降沒降價。”
秦始皇把帛書展開看了兩眼,嘴角沒什麼弧度,可擱在扶手上的手指叩了一下,節奏比平時輕快了半拍。
嬴昭昭:(☆ω☆???)
趙成從殿外進來,手裡捧著一摞新到的信函,躬身擱到了案角。
“陛下,這是今日剛到的各地來信,其中有一封楚地南郡的百姓聯名信,少府的人特意挑出來說請陛下過目。”
秦始皇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念。
趙成展開帛書,清了清嗓子。
“臣非臣屬,乃南郡鄉野老朽周秉文,年七十有三,曾為楚國太學博士。秦滅楚之歲,老朽舉家南逃,發誓此生不食秦粟。然始皇三十一年關中大旱,南郡亦受波及,老朽幼孫飢病交加,命懸一線。”
趙成唸到這裡頓了頓,往下接著讀。
“朝廷賑濟隊伍入村之日,老朽本欲拒收,然見幼孫己兩日水米未進,哭聲漸弱。賑濟吏員不問籍貫不辨楚秦,將紅薯種子與精鹽分發到每家門口。老朽之孫食紅薯粥後,當夜退了熱。”
殿裡安靜了一截,趙成的聲音穩地往下走。
“老朽曾恨秦滅楚,恨了二十年。然楚亡之後百姓所受苦難,竟不及旱災一月之痛。楚國在時,老朽之族亦曾凍餒,亦曾流離,不過彼時恨無處投,今日方知怨恨的是亂世本身。大秦賜糧救民,老朽無言以謝,唯願大秦國祚綿長,百姓再無飢寒之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