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傅子攸頂著一雙青黑的眼窩去了前院。
傅仁正在書房裡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一看女兒這副模樣，眉頭就皺了起來。
傅子攸一身素白衣裙，未簪半點首飾，長髮簡單挽了個髻，面色蒼白，分明整夜未曾閤眼。她素來看重儀容，今日竟是連胭脂都忘了敷。
“怎麼了這是？”傅仁放下摺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身子不適？”
“沒有。”傅子攸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父親，“爹，最近朝堂上可還安穩？”
傅仁有些疑惑，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雖然偶爾也會問起朝堂的事，但像今天這樣一大早跑來、開門見山地問，倒是少見。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了倆字：“尚可。”
傅子攸知道這個“尚可”字是什麼意思，表面安穩，底下暗流湧動。朝堂上的事，從來都是這樣。
“前日國公府那場刺殺疑點重重，您和鎮國公最近往來，是不是熱絡過了頭？”
傅仁聽她沒頭沒腦冒出這樣一句話，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端起茶杯小酌一口，擱下杯盞，目光落在傅子攸身上。
“鎮國公那邊，因著你救了他夫人和女兒的事，倒是熱絡了許多。你知道的，我跟他雖然是舊友，但朝堂之上不講情面，有時候見解不同，也會吵起來。前幾日還為了西北駐軍的事爭了幾句，他拍了我桌子。”
傅子攸聽完，走到窗邊，伸手把半開的窗戶合上，窗扇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她站在那裡停了片刻，才轉身坐回椅子上，緩緩開口。
“往後您與鎮國公還是刻意拉開分寸，朝堂之上但凡政見不合，儘管當眾爭執，不必刻意遷就。”
傅仁抬起眼，看著女兒。那雙眼睛裡沒有玩笑的意思，認真得像在跟他議事的同僚。
他把手裡的書合上，放在一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小了幾分：“你這話，究竟是何原由？”
傅子攸沒有明說，起身繞到他身側，微微彎腰，湊到他耳邊小聲道：
“那場刺殺從頭到尾都是刻意安排，目的就是把您和鎮國公捆在一處，眼下看著是恩情，長遠藏著天大的圈套。咱們必須刻意疏遠，人前生出分歧，才能破掉對方的局。”
傅仁臉上神色層層變化，先是疑惑，緊跟著沉下臉，最後渾身一凜。
等她說完，他身子坐直，聲音緊繃：“你能確定？”
“不敢百分百打包票，但順著所有線索串起來，十有八九是這個目的。”
傅仁緩緩靠回椅背，腦子裡快速覆盤起近段時日朝堂上的種種。
皇上最近幾次在朝會上提“和睦”“團結”，說“朕不希望看到朝中大臣結黨營私”，說“諸位愛卿都是朕的肱骨，當以國事為重，不要搞那些拉幫結派的事”。
當時他聽著，覺得是例行敲打，沒往心裡去。現在想來，那話裡話外，分明是在點他，你一個右相，跟鎮國公走得太近了。
他身為右相，執掌朝堂官吏與邊防排程，手握半數文職相關權柄；
鎮國公林遠山坐擁西北十萬重兵，是朝中分量最重的武將。
二人本是中立舊友，互不依附任何皇子，可如今因兩家晚輩的救命恩情，往來日漸熱絡。
文武兩大實權重臣走得過近，本就是帝王心底最深的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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