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農曆十月，河南周口。
那一年，舅舅三十八歲，大姨三十二歲。我媽二十三歲，是家裡的老二。
這些數字是我後來一點點從奶奶和姥姥嘴裡問出來的。在我能記住的事情裡，最早的那個畫面不是一張臉、不是一句話——而是一條路。
一條通往縣城的鄉村老路。
我出生在那條路上。
這件事，我聽了不下五十遍。奶奶講得最細，姥姥講的時候總是抹眼淚，大姨講起來又笑又嘆氣。
但所有人講的，都是同一個凌晨。
1980年農曆十月十七，後半夜。
我媽肚子開始疼的時候，天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奶奶從睡夢中被叫醒，點上煤油燈一看，我媽己經疼得彎了腰，額頭上全是汗。
“怕是要生了。”奶奶說。
爺爺披上衣服去敲對門的門。對門住著接生婆，姓王，村裡人都叫她王婆。王婆裹著小腳，走路一顛一顛的，但接生的手藝在方圓十里都有名。
王婆過來一看，臉色變了：“這胎不對勁，得去縣城。”
去縣城。
這幾個字在1980年的河南農村，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三十里土路，意味著要走兩三個小時，意味著萬一路上出事，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但我媽的情況己經等不了了。
爺爺當機立斷：抬著去。
本家的男人們被叫起來了。三叔那時候十幾歲，也跟著起來了。大姑父也從隔壁村趕了過來。幾個本家的叔叔、爺爺輩的長輩們，能叫上的都叫上了。
他們拆了一張小床，鋪上被褥，把我媽抬上去。
凌晨三點多，一群人舉著馬燈，抬著我媽，走上了通往縣城的鄉村老路。
奶奶跟在後面，大姑、二姑、三姑也都跟著。西姑那時候才一歲多，在家睡覺，沒去。
那條路我後來走過無數次。土路，坑坑窪窪，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腳泥。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稈子己經收了，只剩下一截截茬子立在黑暗裡。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
馬燈的光只能照亮腳下幾步遠，再遠就是一片漆黑。男人們輪流抬著小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我媽躺在小床上，疼得渾身發抖，但她咬著牙沒怎麼叫。奶奶後來跟我說，你媽是個硬性子的人，疼成那樣都不吭一聲。
走到半路。
大概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離縣城還有不到十里地的時候，我媽突然大喊了一聲。
王婆趕緊上前一看——孩子的頭己經出來了。
“來不及了！就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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