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了。
人都生了，還去縣城幹什麼？回家。
於是這一群人，抬著我媽，抱著我，又沿著那條土路往回走。
來的時候是抬著一個孕婦，回去的時候是抬著一個產婦和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小床繼續抬著我媽。奶奶抱著我，走在小床旁邊。三姑跟在後面，走幾步就踮起腳看看我，問一句：“娘，他咋不哭了？”
“哭啥哭，哭累了。”
“他長得像誰？”
“像你二哥。”
“不像，我覺得像我。”
奶奶瞪了她一眼，三姑就不敢再說了。
所有人都步行。沒有牛車，沒有馬車。那條土路上，只有一群疲憊的人，一張小床，一個剛出生的男娃，和凌晨的風。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對門的王婆跟著回了家，又忙前忙後地收拾了一通。奶奶給她煮了碗紅糖雞蛋，她吃了兩口就說要回去睡覺，“折騰了一宿，我這把老骨頭快散架了”。
走的時候，王婆站在院子門口說了一句：“這娃命大，半夜出生在路上，風吹不壞凍不壞，以後肯定有出息。”
這句話後來被家裡人翻來覆去地說了很多年。每次說起來，奶奶臉上都有光。
但我媽那天回到家之後，發起了高燒。
農村人不知道什麼叫產後感染，只知道燒得厲害就熬薑湯，蓋厚被子發汗。奶奶熬了一大碗薑湯，我媽喝下去，捂了兩床被子，燒也沒退。
王婆又來了，看了看，說：“怕是在路上受了風，得去抓藥。”
爺爺去鎮上抓了藥，熬了給我媽喝下去，燒才慢慢退了。
我出生後的第三天，村裡人開始來賀喜了。
那時候農村的風俗，誰家生了孩子，親戚鄰居要來看“月子”。拎一兜雞蛋，提兩斤紅糖，或者扯幾尺花布，就是很體面的禮了。
姥姥姥爺來了。
姥姥一進門就哭了，抱著我媽說：“秀英啊，你可嚇死娘了。”
我媽說：“沒事，都過去了。”
姥姥擦了擦眼淚，轉頭看我，抱在懷裡端詳了半天，說：“這孩子有福，生在路上了，腳踩大地，以後走西方。”
姥爺沒說話，坐在堂屋裡抽旱菸。他抽完了一袋煙，從懷裡摸出一個紅布包，開啟，裡面是十塊錢。
他把十塊錢塞給我爺爺，說：“給秀英買點好的補補。”
十塊錢。1980年，十塊錢是什麼概念？爺爺在生產隊幹一天活，工分折成錢，不到兩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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