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春天。
那一年我兩歲，還不懂什麼叫“分家”。
但那個下午發生的事，奶奶後來跟我講了很多遍。
“你爺爺把一家人叫到堂屋裡，”奶奶說，“你爸、你媽、你三叔、你三個姑姑，全在。你爺爺坐在正中間，抽了一袋煙，說了一句——分家。”
我爺爺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屋裡沒人說話。
奶奶坐在灶臺邊，低著頭擇菜，手裡的動作沒停，但擇了半天，一根菜也沒擇乾淨。
三叔站在門口，靠著門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那時候二十出頭，還沒結婚，是爺爺眼裡“這個家的指望”。
三個姑姑坐在一條長凳上。大姑己經嫁人了，那天是回孃家碰上了。二姑和三姑還沒出門子，低著頭不說話。
我爸坐在堂屋正中間的小板凳上，背挺得很首，但眼睛一首看著地面。
我媽抱著我，坐在我爸旁邊。
爺爺開始分。
怎麼分、分什麼，奶奶後來也沒有跟我細說。我只知道結果——我爸分到了幾畝地、那頭驢、和兩間偏房。
兩間偏房。
在院子最西邊，又小又暗，窗戶只有巴掌大，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三叔分到了什麼？奶奶沒說。但所有人都知道，三叔才是這個家的“繼承人”。
因為我爸是老二。
老大——我大伯，在我出生之前就被爺爺送走了。送去哪裡？北京。給了誰？爺爺的親姐姐，那個嫁到北京的姑姥姥。
為什麼送走？奶奶後來跟我解釋過：家裡太窮，養不起那麼多孩子。大伯是老大，送出去，興許能在北京活出個人樣。
大伯走了。我爸就成了家裡的“多餘的人”。
他不是長子，不用承家業。他不是幼子，不會被偏愛。他是老二，夾在中間，不上不下，可有可無。
爺爺看不上他。
這是奶奶後來親口跟我說的。
“你爺爺心裡，從來就沒把你爸當回事。”
分家之後，我媽和我爸搬進了那兩間偏房。
說是搬，其實沒什麼好搬的。一口鍋、一床被子、幾碗幾筷、加上我和那頭驢，就是全部家當。
我媽把偏房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牆皮掉了，她拿舊報紙糊上。窗戶太小，她把窗紙換了新的，透進一點光。地上掃了又掃，灑了水，壓住了土。
她站在屋子中間看了一圈，說：“好好收拾收拾，也能住。”
我爸蹲在門口抽菸，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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