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讓我媽難受的，不是幹活累。
是姑姑們。
分家之後，姑姑們對我媽的欺負，越來越明顯了。
大姑嫁出去了，不常回來，偶爾回來一趟也是客客氣氣的。
二姑二十出頭，還沒說婆家，在家住著。她話少，不怎麼跟我媽起衝突，但也從來不幫我媽說話。
三姑不一樣。三姑那時候十七八歲，嘴快，性子烈。奶奶後來跟我說過幾件事。
有一回我媽在院子裡洗衣服，三姑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盆髒水，首接潑在我媽剛洗好的衣服上。
“哎呀，沒看見。”三姑說完就進屋了。
我媽沒吭聲，把衣服重新洗了一遍。
還有一回吃飯。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我媽抱著我，騰不出手夾菜。我爸給她夾了一塊紅薯，三姑看見了，說了一句：“二哥，你也不嫌丟人，給媳婦夾菜。”
我爸沒理她。
三姑又說：“人家誰家男人給媳婦夾菜？慣得沒樣了。”
我媽把紅薯放回碗裡，沒吃。
奶奶說，她當時看見了，但沒說話。
“你三姑是我親生的，你媽是我兒媳婦。”奶奶後來跟我說這話的時候，嘆了口氣，“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那時候我想的是——閨女還沒出門子，不能讓她在孃家受氣。你媽……你媽是嫁進來的，該忍就得忍。”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己經八十多歲了。她跟我說“對不起”，我說“奶奶你不用跟我說這個”。
但我知道，我媽受的那些委屈，奶奶不是沒看見，是選擇了不管。
我爸也不管。
奶奶說，有一回我媽跟我爸說：“大成，咱能不能搬出去住？”
搬出去。不在這個院子裡了。另起爐灶，另過日子。
我爸看了她一眼，說：“搬哪去？有錢蓋房子？”
我媽不說話了。
是啊，沒錢。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有錢蓋房子。
她抱著我，坐在偏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一切。這個院子，她嫁進來五年了，住了五年了，但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她。
她在這個家裡，始終是個外人。
那一年我兩歲。
我坐在我媽腿上，什麼也不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眼睛看著遠處發呆的時候，心裡在翻江倒海。
我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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