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驢叫，我們倆停下來，扭頭一看——驢車上堆了好幾個麻袋，麻袋口敞著，裡面露出紅彤彤的棗。
燻棗的香味一下子就竄過來了。
那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棗的甜被火燻過之後，變得更濃更厚，帶著一點點焦香，聞一口就覺得嘴裡全是甜的。
西姑第一個衝過去，扒著驢車的車幫往上爬。我緊跟著跑過去，夠不著，急得首跳。
爺爺從驢車上跳下來，看見我倆饞貓似的樣子，咧開嘴笑了。他平時不愛笑，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笑就裂開一道道溝。他從麻袋裡抓了一把燻棗，塞進我和西姑手裡。
“吃吧，小心核。”
我接過棗，顧不上燙，塞進嘴裡咬了一口。棗皮薄薄的，一咬就破，裡面的肉軟糯糯的，甜得我眼睛都眯起來了。那種甜不是白糖的甜，是棗子自己的甜，被火燻過之後甜得更醇更厚，像把整個秋天都含在了嘴裡。
“好吃不？”爺爺問。
我嘴裡塞著棗，說不出話，拼命點頭。
西姑也顧不上說話，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爺爺又從麻袋裡抓了幾把燻棗，用破籃子裝了，端進堂屋裡給馬婆吃。馬婆正跟奶奶說得熱鬧，看見棗來了，捏了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兩口，豎起大拇指：“這棗燻得好，甜！咱家這棗樹可是個好棗樹，結的棗又大又甜。”
奶奶笑著說：“南地那些棗樹今年收成好，燻出來也好看。”
堂屋裡笑聲一片。二姑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被叫回來了，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耳朵尖紅紅的。馬婆又把她誇了一通，說什麼“這閨女有福相”“誰娶了誰享福”，誇得二姑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
大姑在院子裡幫我跟西姑洗澡。她打了一盆水，把燻棗倒進去，一個一個地搓。棗在水裡浮浮沉沉，紅得像一個個小燈籠。
“大姑，你吃。”我拿了一個棗，踮著腳尖遞到她嘴邊。
大姑低頭咬了一口，笑著說：“甜，小飛給的棗最甜。”
西姑也拿了一個，遞過去：“姐，你也吃我的。”
大姑又咬了一口西姑的棗，把兩個小腦袋攬過來，一邊親了一口。
那天傍晚，院子裡擺了兩桌。男人一桌在棗樹下，女人一桌在堂屋裡。菜是二姑和奶奶做的，炒了幾個雞蛋，燉了一鍋白菜粉條，還有一碟鹹菜。主食是窩頭和一盆玉米糊。
馬婆被留下吃飯，坐在奶奶旁邊，一邊吃一邊誇，誇完二姑誇大姑，誇完大姑誇西姑，連我都誇了一遍：“這小飛長得好，眉清目秀的，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奶奶聽了，臉上有光，嘴上卻說：“有啥出息，沒爹沒媽的孩子，能吃飽就不錯了。”
馬婆擺了擺手：“嬸子，您可不能這麼說。沒爹沒媽的孩子才出息呢，早當家。”
我蹲在棗樹下，手裡攥著一個窩頭，啃得滿嘴都是渣。西姑蹲在我旁邊，也在啃窩頭。我們倆聽不太懂大人在說什麼，只知道今天有棗吃，還有這麼多人，熱鬧得很。
天黑透了，馬婆騎著腳踏車走了。二姑送她到院門口，回來的時候臉還是紅的。
奶奶問她：“你覺得咋樣？”
二姑低著頭說：“再看看。”
“再看看？”奶奶急了，“人家條件不差，你再看看就沒了。”
二姑不說話了，轉身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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