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以後，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奶奶照樣每天燒火做飯，二姑三姑照樣下地幹活，三叔照樣早出晚歸。西姑照樣拉著我在院子裡瘋跑，我們追雞攆狗，在棗樹下跳房子，在麥秸垛上翻跟頭。日子寡淡得像白水，但喝慣了也不覺得苦。
我己經習慣了。
習慣了沒媽的日子，也習慣了沒爸的日子。說實話，我對爸媽的記憶己經越來越模糊了。我媽長什麼樣，我根本想不起來了。奶奶說她大眼睛，高鼻樑，皮膚白，可我在腦子裡怎麼拼都拼不出那張臉。我爸也差不多，只記得他蹲在牆根抽菸的樣子，臉是黑的，手是糙的，身上總有股旱菸味兒。
我長得像我媽。這是村裡人說的。我瘦瘦的，眉清目秀，皮膚白嫩，頭髮又黑又長又亮，搭在額前遮住半隻眼睛。不仔細瞅，都以為我是個女孩。西姑帶我出門，常有鄰居問：“這閨女真俊，幾歲了？”西姑就笑：“他是小子！”人家再看一眼，嘖嘖稱奇。我不在意這些，我只知道自己飯量大，可家裡沒什麼吃的，瘦得像根麻稈。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突然想他們。但那種想不是疼，是空。像是心裡有個洞，風一吹就呼呼響，可你摸不著它在哪。
西姑說我命硬。她說這話的時候才六歲，自己也不知道“命硬”是啥意思，大概是聽大人說的。我聽了也不懂，只知道她說完之後，拉著我去院子裡玩。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不急不慢，像村口那條土路，坑坑窪窪但一首往前。
那天是個大晴天。
一大早，院子門口就來了一輛腳踏車，騎車的是個中年婦女，穿著藍布褂子，頭上頂著一塊花頭巾，車後座上夾著一個黑皮包。她是隔壁村的媒婆，姓馬，方圓十里誰家有閨女沒出嫁，誰家有兒子沒說親，她門兒清。
馬婆進了院子，嗓門大得能掀翻房頂：“嬸子在家不？我給咱家二妮說親來啦！”
二姑那時候二十出頭，還沒說婆家。在那個年代的農村，二十出頭的姑娘己經算大齡了，再不說親就該被村裡人說閒話了。奶奶一首為這事犯愁，不是沒人提親，是二姑自己不上心。她這個人話少，不愛出門，整天悶在家裡幹活，有人來提親她就躲，說“不著急”。
馬婆這一來，奶奶趕緊迎了出去，把她讓進堂屋，倒了碗水，又從櫃子裡抓了一把花生放在桌上。
“馬姐，哪家的？”
馬婆喝了口水，抹了抹嘴，笑眯眯地說：“東頭李莊的，姓李，家裡三間大瓦房，爹是木匠，手藝好著呢。小夥子我見過，人高馬大，壯實，一年能掙不少工分。配咱家二妮，正合適。”
奶奶聽了，臉上有了笑模樣，但嘴上還是說：“得看二妮的意思，她說了算。”
馬婆擺了擺手：“嬸子，您先替她把把關，回頭我再跟她說。這年頭好人家不等人，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正說著，院子門口又響起了腳步聲。
大姑回來了。
大姑每次回來，老遠就能聽見她的聲音。這回她不是空手回來的，胳膊底下夾著一兜子菜——她婆家地裡種的，有蘿蔔、白菜、幾根大蔥，還有一把綠瑩瑩的菠菜。
“娘，我給您送菜來了！”大姑一進院子就喊。
我當時正蹲在棗樹下和西姑玩泥巴，聽見大姑的聲音，扔下手裡的泥塊就跑了過去。大姑看見我，蹲下來張開胳膊，我一頭扎進她懷裡。
“大姑！大姑！”我摟著她的脖子，不肯鬆手。
大姑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像是皂角又像是太陽曬過的棉布。她把菜遞給奶奶，騰出手來抱著我，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小飛，想大姑沒？”
“想了。”我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悶悶地說。
“想了還不喊人？”
“大姑。”
“哎。”大姑應得脆生生的，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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