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去了北京。
院子裡少了一個人，好像什麼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偏房的門徹底關上了，那間屋子再也沒人住。奶奶把裡面的東西收拾乾淨，被子疊好放進了櫃子裡，鍋碗瓢盆也收了起來。那間屋子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張光禿禿的炕。
我媽的東西不多。幾件舊衣裳，一把木梳，一面小圓鏡子，還有一雙沒做完的鞋底。奶奶把這些東西收進了一個包袱裡，塞在了櫃子最深處。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包袱。
我爸走後的頭幾天，我每天都站在院子門口，往村口的方向看。西姑跟在我旁邊，問我看啥，我說等我爸。她就陪著我等。等了一天又一天，我爸沒回來。
後來我就不等了。
三歲的孩子，記不住太多事。我只知道家裡少了一個人，少了一個人就是少了一個人，日子還得往下過。
奶奶心疼我。
她心疼我沒娘。村子裡那些有孃的孩子，穿的衣服是新的，吃的飯是熱的，哭了有人哄，餓了有人喂。我沒有。我媽走了以後，我就成了這個院子裡最可憐的那個。奶奶說，她每次看見我一個人蹲在棗樹下玩泥巴，心裡就跟針扎一樣。
可奶奶能給我的，也就那麼多了。
西姑被斷了奶水。
西姑比我大一歲，那時候五歲。按說五歲的孩子早該斷奶了，可農村的孩子斷奶晚，西五歲還吃奶的不在少數。西姑是我奶奶最小的閨女，奶奶心疼她，一首沒捨得斷。可我爸走了以後，家裡少了一個勞動力，日子更緊了。奶奶的身體也不好，奶水越來越少，喂不動兩個孩子。
奶奶做了個決定——把西姑的奶斷了。
斷奶那天，西姑哭了一整天。她不明白為什麼突然不讓她吃了，趴在奶奶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抓著奶奶的衣襟不放。奶奶紅著眼眶把她推開，讓二姑把她抱走了。
西姑被抱走的時候，哭得嗓子都啞了，嘴裡喊著“娘，娘”，一聲比一聲尖。奶奶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沒回頭。
那幾天，西姑每天餓得哇哇叫。奶奶給她衝一碗紅糖水，紅糖放得很少，水是紅的，但不甜。西姑端著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了還要，奶奶說沒有了，她就又哭。
我那時候不懂什麼叫斷奶，只知道西姑哭得很厲害，我也跟著哭。奶奶把我抱起來，解開衣襟，讓我吃奶。
我有奶吃了。
我媽走以後，我就再也沒吃過奶。奶奶的奶水不多，但夠我吃的。我吃上了就不鬆口，吸得很大力，像怕這口奶也會跑掉似的。奶奶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嘴裡哼著歌謠。我吃飽了就睡著了，睡得很沉，夢裡什麼都有。
可西姑沒有。
西姑每天看著奶奶餵我，眼巴巴地站在旁邊，不哭也不鬧，就那麼看著。奶奶喂完了我，轉過頭看見西姑的眼神，心裡難受得不行，趕緊讓二姑把她抱走。
“別讓她看見，”奶奶說，“看見了她心裡更難受。”
二姑把西姑抱到院子裡，西姑也不哭，就是低著頭，用腳在地上畫圈。二姑心疼她，偷偷塞給她一塊紅薯幹，西姑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段時間，西姑瘦了不少。她本來就不胖，斷了奶以後更瘦了，下巴尖尖的，胳膊細得像麻稈。奶奶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可她沒辦法。家裡就那麼點吃的，能省一口是一口。紅糖水己經是好東西了，有時候連紅糖都沒有，就只能喝白水。
西姑從來不抱怨。她才五歲，但好像什麼都懂。她知道奶奶的奶水不夠兩個人吃，知道我是沒孃的孩子，知道她比我大，應該讓著我。沒人教過她這些，她就是這麼做的。
每天晚上，奶奶摟著我睡。
我睡在奶奶的右邊，靠牆的那一邊。西姑睡在奶奶的左邊，靠著炕沿。奶奶一隻手摟著我，另一隻手搭在西姑身上，我們三個人擠在一張炕上，被子只有一床，蓋不住三個人的腳。
我那時候睡覺不老實，愛踢被子，愛翻身，有時候半夜哭醒，喊著要媽媽。奶奶就會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把我摟進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嘴裡唸叨著：“乖，乖，奶奶在呢，奶奶在呢。”
我還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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