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下葬後那幾天，院子裡全是悲傷。
頭七那天，奶奶在院子裡燒了一堆紙錢。火光照亮了半邊院子，她蹲在地上，嘴裡唸叨著什麼，聲音很低，我聽不清。紙灰飛起來，落在棗樹上，落在房頂上，落在晾衣繩上，像一場黑色的雪。
二姑和三姑站在旁邊，眼睛哭得紅腫。三叔紅著眼眶，蹲在牆根抽菸，一根接一根。
姥姥家的人也來了。姥姥被人攙著，站在院子中間，哭得站不穩。西姨扶著姥姥，自己也哭得說不出話。
大姨抱著我，眼淚掉在我臉上。
“娃，你媽走了。”她說。
我沒說話。
我不知道什麼叫“走了”。我只知道，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見過我媽。
下葬那天的事，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院子裡很多人，哭聲很大，我被大人抱來抱去，不知道自己在哪。後來聽奶奶說起，那天棺材被抬走的時候，我站在院子門口，拉著二姑的衣角問她：“我媽去哪了？”
二姑沒回答，蹲下來抱住我，哭得更厲害了。
我又去拉三叔的手，三叔紅著眼眶，摸了摸我的頭，說了一句：“你媽去天上了。”
我抬頭看天，天很高，很藍，什麼都沒有。
我以為我媽還會回來的。
她每次出門都會回來的。她去地裡幹活，晚上就回來了。她去姥姥家，下午就回來了。她病了那麼久，一首躺在炕上，從來沒出過遠門。
這次她出門了，應該也會回來的吧。
我等著。
一天，兩天，三天。
她沒有回來。
頭七過了，三七過了，五七過了。院子裡來的人越來越少，哭聲越來越淡。燒紙的灰燼被風吹散了，地上的碎瓦片被掃乾淨了，連偏房裡我媽躺過的那張炕，都被奶奶重新鋪了一遍。
家裡恢復了平靜。
那種平靜，比哭聲更讓人難受。
奶奶還是每天燒火做飯，二姑三姑還是下地幹活，三叔還是早出晚歸。西姑還是拉著我在院子裡瘋跑，但她也變了，變得不愛笑了，有時候跑著跑著突然停下來，看著天空發呆。
一切好像跟以前一樣。
但不一樣了。
偏房的門關上了。奶奶不讓我進去，說裡面涼。可我知道，不是涼，是怕我看見那間屋子會哭。
我沒哭。
我不知道怎麼哭。三歲的孩子，眼淚說來就來，說停就停。有時候我想我媽了，就站在院子中間喊一聲“媽”，沒人應，我就再喊一聲。
喊到第三聲的時候，奶奶就會從屋裡出來，把我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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