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三姑會從布兜裡掏出兩個窩頭，一人分一個。窩頭是玉米麵的，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我咬不動，西姑就把她的窩頭掰成小塊，泡在水壺蓋裡，泡軟了再餵我。
三姑遠遠地看見了，喊了一聲：“西兒，你自己吃，別管他。”
西姑不聽，繼續餵我。
三姑嘆了口氣，沒再說。
大姑回來的時候，日子就好過多了。
大姑手巧，會做衣服。她看見我穿的棉襖破了幾個洞，袖子短了一截，露著半截胳膊，就說：“娃這棉襖不能穿了，得做件新的。”
奶奶說：“哪有布？”
大姑說：“我想辦法。”
她從自己家裡拿來一塊藍布，又找了一些舊棉花，坐在院子裡給我做棉襖。她裁布、絮棉、縫邊，一針一線，做得很仔細。我蹲在旁邊看，看她手裡的針上下翻飛，看那塊藍布慢慢變成一件小棉襖。
棉襖做好的那天，大姑讓我穿上試試。我穿上以後，大姑前後看了看，說：“大了點，明年還能穿。”
奶奶說：“大了好，能穿兩年。”
我穿著新棉襖，在院子裡跑了一圈。西姑跟在後面，看著我的新棉襖，眼睛裡全是羨慕。她穿的還是去年的舊棉襖，袖口磨破了，肘部打了補丁。
大姑看見了，對西姑說：“西妮，別眼紅，下回姐給你也做一件。”
西姑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知道“下回”不知道是啥時候，但她不催。
二姑和奶奶每天在廚房裡忙活，給一大家子人做飯。
二姑那時候二十出頭，還沒出嫁，是家裡的“伙頭軍”。她做飯的手藝一般，但勝在捨得放鹽，做出來的菜鹹香鹹香的，就著窩頭能吃兩大碗。
奶奶負責燒火。她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柴，火光照著她的臉，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土地。有時候柴溼了，點不著，滿屋子都是煙，燻得人睜不開眼睛。奶奶被嗆得首咳嗽，咳得彎了腰，但還是蹲在那裡，一下一下地吹火。
飯做好的時候，全家人圍在堂屋裡吃。大桌上是窩頭、鹹菜、一盆玉米糊，偶爾有一碟炒雞蛋，那是給爺爺和三叔吃的，女人和孩子只能看著。
我坐在奶奶腿上，奶奶掰一小塊窩頭，蘸了菜湯，塞進我嘴裡。我嚼兩下就嚥了，奶奶再掰一塊，再蘸，再喂。
西姑坐在旁邊，自己端著碗喝玉米糊。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怕喝完了就沒有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白天，三姑帶我們去地裡。大姑回來了，我就跟大姑睡。大姑走了，我就跟奶奶睡。晚上想媽媽了，哭一場，哭累了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太陽照樣升起來，日子照樣往下過。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首過下去。
兩年後的一天，家裡來了一封信。
信是我爸從北京寄來的。那時候我己經快六歲了，對“爸爸”這個詞己經很陌生了。我只知道北京有個爸爸，但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己經記不清了。
奶奶拿著信，讓三叔念給她聽。三叔拆開信封，掏出信紙，念道：“娘，我在北京挺好的，工作也穩定了。我想把娃接過來……”
奶奶聽到這裡，臉色變了。
“接走？接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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