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天剛擦黑，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本家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們，端著碗就來了。有的碗裡是紅薯稀飯，有的碗裡是玉米糊糊，有的碗裡是撈麵條，一邊走一邊吃，吸溜吸溜的，筷子敲著碗邊叮噹響。二奶奶端著一碗糊塗面，邊吃邊往院子裡走，嘴上還掛著麵條絲，看見我奶奶就喊：“大嫂，我聽說電視到了？在哪兒呢？”
奶奶朝堂屋裡努了努嘴：“在堂屋，還沒開呢。”
二奶奶踮起腳尖往裡瞅了一眼，啥也沒看見，又低頭吸了一口麵條。
三奶奶也來了，懷裡抱著小孫子，後頭跟著兒媳婦。三爺揹著手，慢悠悠地走進來，找個牆角蹲下，掏出菸袋鍋子點上，吧嗒吧嗒抽起來。二爺坐在棗樹下的碾盤上，把碗擱在膝蓋上，呼嚕呼嚕喝粥，喝完了把碗往旁邊一放，抹了抹嘴，也不走。
“大哥，啥時候開電視？”二爺問。
爺爺站在堂屋門口，抽著煙，說：“等大成起來再說，他坐了一天的車，累了。”
二爺“哦”了一聲，沒再催，但也沒走。
鄰居們也來了。鐵蛋娘抱著鐵蛋，鐵蛋手裡還捏著一塊紅薯，啃得滿臉都是。小軍跟他爹一起來的，小軍媽走在後面，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路過門口看見院子裡有人，把盆往牆根一擱，也擠進來了。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你擠我我擠你，站的站，蹲的蹲，有坐碾盤的，有倚牆根的，有抱著孩子的，有嗑瓜子的。大人說話，小孩亂竄，雞被攆得滿院飛，狗蹲在門口汪汪叫。這個平時冷冷清清的院子，今晚像趕集一樣熱鬧。
老奶奶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裹著小腳，笑眯眯地看著院子裡的人。她手裡拄著柺杖，腰彎得像一張弓，但精神很好，時不時跟旁邊的人說兩句。
西姑拉著我的手，站在棗樹下。她換了新衣裳，頭髮也梳得光光的，紮了兩根小辮，辮梢上繫著紅頭繩。她興奮得臉都紅了，不停地踮腳尖往堂屋裡看。
“小飛，你說電視裡真有人不？”西姑問我。
“有吧。”我說。
“能說話不？”
“能吧。”
“能走路不？”
“能吧。”
西姑滿意了，拉著我的手不放。
我其實也不知道電視裡到底有啥。我只知道大家都在等，等那個灰色的方盒子亮起來。
這時候，我爸從偏房裡出來了。
他本來己經躺下了。坐了一天的火車，從北京到鄭州，又從鄭州轉汽車到縣城，再坐驢車回村，折騰了一天一夜，骨頭都快散架了。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正準備睡覺，聽見院子裡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來了。
他推開偏房的門，走出來。
院子裡的人看見他，一下子安靜了半秒，然後又熱鬧起來，但熱鬧的方向變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我爸。
“大成出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我爸有點不好意思，站在偏房門口，衝大家笑了笑。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有花紋的，又薄又軟，我以前只在電影裡見過那種毛衣。村裡人穿的都是自家織的粗毛線衣，又厚又笨，我爸身上這件一看就是城裡人的打扮。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但精神還好。
本家的一個嬸嬸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還端著半碗稀飯，衝我爸喊了一聲：“二哥！你出來了！”
這個嬸嬸是本家一個叔叔的媳婦，按輩分該叫我爸二哥。她嗓門大，一嗓子把院子裡的人都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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