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繼續調。他把天線轉了一個角度，又擰了擰電視上的另一個旋鈕。螢幕閃了幾下，突然——
畫面出來了。
一個人，穿著長衫，留著辮子，站在一個古色古香的院子裡。不是照片，是會動的！他的嘴在動，手在動，衣服在飄。雖然畫面是黑白的，有時候還閃幾下雪花，但那個人確實在動，在說話，在走路。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二三十口人，大人小孩，沒有一個出聲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個小小的螢幕，像被施了定身法。
二奶奶張著嘴，嘴裡的瓜子都忘了嗑。鐵蛋不跑了，老老實實站在他娘腿邊，眼睛一眨不眨。三爺手裡的煙滅了，他沒發現，菸灰掉了一褲子，他也沒感覺。
那是《霍元甲》。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才知道那是一部電視劇，講的是一個大俠的故事。電視裡那個人正在練拳，一拳一腳，呼呼生風。雖然畫面是黑白的，聲音還帶著滋滋的雜音，但在那個年代的農村，這己經像變戲法一樣神奇了。
我蹲在棗樹下，看呆了。
西姑也看呆了，嘴微微張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電視裡的人說了一句什麼，我聽不太清，但覺得好厲害。他拳腳生風，眼神犀利，一個人打一群人，打得那些人滿地找牙。
“好！”二爺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喊了一聲好，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
“二叔你小點聲！”三姑回頭瞪了他一眼。
二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壓低了聲音，但眼睛還是盯著螢幕。
我爸站在電視旁邊，看著院子裡的人，嘴角帶著笑。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我蹲在棗樹下，眼睛盯著電視，一動不動。
他走過來。
我感覺到有人蹲在我旁邊，一抬頭，看見是我爸。他正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亮亮的，柔柔的。
“小飛，好看不？”他問。
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笑，伸出手，一把把我抱了起來。我沒來得及反應，己經被他摟在了懷裡。他抱著我走到最前面，找了把凳子坐下，讓我坐在他腿上，兩隻胳膊摟著我的腰，把我圈在他懷裡。
他的懷裡很暖和，有一股好聞的味道。不是奶奶身上的煙火氣，不是大姑身上的皂角味，是一種我從沒聞過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剛開的花，又像下雨過後泥土的清香。他身上那件灰色的毛衣又薄又軟，摸上去滑溜溜的，跟我見過的所有衣裳都不一樣。
他把下巴抵在我頭頂上，輕輕地說：“小飛，今晚跟爸爸睡好嗎？”
我沒說話，眼睛盯著電視，但心裡在打架。
“爸爸好想你。”他的聲音很輕，只有我能聽見，“晚上給你講故事，講北京的故事，講天安門，講長城。我還給你帶了好吃的點心，北京的，你沒吃過的那種，可甜了。”
他說話的時候，熱氣呵在我耳朵上，癢癢的。他身上的香味一陣一陣飄過來，鑽進我的鼻子裡。
我低著頭，不說話。
電視裡《霍元甲》正打到精彩處，院子裡的人看得入了迷，沒人注意到我們。
我爸又問了一句：“好不好？今晚跟爸爸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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